但他有手抖的毛病,手指捏不住线,经常演到一半木偶就掉了。我说,让我试试。
他看了我一眼,把线板塞进我手里。那些线的走向、力道、角度,我看一遍就记住了。”
她动了动右手食指。一只巴掌大的木偶从角落里飞起来,落在她掌心里,歪着头,画上去的眼睛看着她的脸。
“第一次上手,我演了一出《钟馗捉鬼》。钟馗的一只手臂关节断了,用麻绳绑着,提起来的时候会往左边歪。
我用让那只断臂稳稳当当地抬起剑,台下看戏的人看呆了,瓜子皮掉了一地没人捡。老头在旁边也看呆了,手里的茶碗歪了,茶水淌了一裤子。
那年我七岁。第一次碰傀儡线。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天赋,什么叫做天才。
我以为人人都可以,我以为每个小孩都能像我一样,看一眼就记住,想一下就知道怎么做。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
她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从她袖口里飞出去无数根丝线,每一根丝线都精准地刺入墙角那堆木偶的关节。
几十个木偶同时站起来,同时转头抬起手张开嘴。那些画上去的嘴巴一张一合,从喉咙深处发出同一声沙哑的低语。
“天下傀儡师,从此只有两种:苏紫奴,和其他。”
几十个声音同时重叠,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撞在木板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和声。
然后她收了线。木偶们同时倒下,堆回墙角,恢复了之前歪歪扭扭的姿势。
“傀儡术的极致,是打破生与死的界限。用一根线连接死者的骨骼与生者的意志,让死了的东西继续动、继续飞、继续唱歌。
这是神的领域,我十七岁这年,踏了进去。
小姐不知道她的阿侬在外面有多大的名声。
在她的世界里,我永远都是那个蹲在桥墩底下躲雨的小姑娘。
我从不在小姐面前提自己的事。出门接活的时候只说「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把银子放在桌上,说「今天的工钱」。
她有时候会好奇,问我到底在外面做什么。我说,帮人修东西。她点点头,没有再问。她不知道「修东西」这三个字在皖南已经成了傀儡术的代名词。”
苏紫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那个木偶的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只睡着了的小猫。
“后来有一天,小姐拿着一本从镇上买回来的话本翻看。话本上写了一个傀儡师的故事,说那个傀儡师能用线操控飞鸟走兽,能把死人变成活人,是天下第一的奇人。
话本上那个傀儡师叫「紫衣卿」,没有用真名。但小姐看完之后把话本合上,盯着封面上画的那个黑衣小人看了很久。那个小人穿着黑衣服,头发用一根紫色发带绑着,和我一模一样。”
苏紫奴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发髻上什么都没有,那根紫色发带早就不在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姐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阿侬,话本上那个人,是不是你?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说,不是我。然后我把整张脸埋进了汤碗里。小姐看着我的耳朵尖,笑了。她笑了很久。那是她最后一次对我笑。”
苏紫奴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木制的手。骨片嵌成的指甲在绿光里泛着冷光,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心没有生命线,只有木纹。她握了握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然后陆怀玉就来了。此人本是权贵麾下四处物色女子的采花使,惯会伪装温柔皮囊,蓄意寻觅容貌出众的女子进贡上位。
那日他瞧见独自临水散心的小姐,一眼相中她清丽样貌,故意装作误以为她意欲投水,上前假意相救,借此攀附纠缠。
他刻意掩藏所有不堪底细,哄骗心性单纯饱经苦楚、渴求温情的小姐,日日施以温存,哄得她倾心交付满心情意。
小姐长久缺人疼惜,错把假意当做真心,满心憧憬往后同他相守度日。
我早早暗中探查,摸清他龌龊勾当,知晓他从头至尾皆是算计,待到时机成熟便要将小姐掳走送入权贵府邸,碾碎她仅有的一点期许与余生。
我屡次隐晦规劝,可沉溺情爱之中的小姐被男人编织的谎话蒙蔽,全然不肯听信我的告诫。”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瞬,像是丝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陆怀玉哄骗许久,定下婚约打算借着成亲当夜带走小姐。我眼睁睁看着即将到来的惨剧,实在不忍小姐落入地狱,万般无奈之下,在大婚当晚动用傀儡术制服陆怀玉,揭穿他所有卑劣谋划。
我本意只是逼他坦白罪状、同小姐断绝纠葛,勒令他永世远离。可那男人歹毒至极,眼见阴谋败露,自知再无利可图,竟出言不断刺伤小姐,极尽言语折辱,数落她青楼出身的过往,把往日所有温柔尽数撕碎。小姐半生脆弱的期盼被狠狠碾碎,悲痛绝望之下情绪彻底崩塌。
她分不清是非缘由,只看见我动用术法挟持她倾心之人,悲恸冲我嘶吼,那句「阿侬,我好恨你」,成了压垮她最后的重担。满心绝望的她不堪世事磋磨与情爱骗局,拔剑了结自身性命。”
“小姐死后,我坐在那间婚房里,看着她的嫁衣,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动的陆怀玉,坐了七天七夜。
第七天夜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小姐为什么会死?因为她爱上了一个男人。
她为什么会爱上那个男人?因为那个男人对她好。
那个男人为什么对她好?因为他要骗她。
如果小姐从来没有遇到过陆怀玉,她现在还活着。如果她从青楼逃出来之后,从来没有爱上过男人,她现在还活着。
那么,所有像小姐一样心软、一样会被温柔骗走的姑娘,是不是也迟早会死在某个男人的手里?是的。”
她歪了歪头,木制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所以,要在她们被男人骗之前,先让她们看清楚男人是什么东西。怎么让她们看清楚?
在她们成亲的那天晚上,把新郎杀了。新郎死了,新娘就会知道,男人靠不住。
如果新娘执迷不悟,非要和那个男人在一起……那就都一起死。反正早死晚死,也没有什么区别。”
江唤云听完,后脊一阵一阵地发凉。但他没有动,只是突然想起谢子宁在花厅里说的那句话。
“我想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
谢子宁会不会也在骗谢嗣音?
那栋宅子里到底又是什么阵法?
江唤云恍惚间有些明白了什么,于是直直地看向那双木瞳,“你在说谎。”
苏紫奴没有动,那双木瞳里的绿色幽光缓缓转了一圈。
然后她歪了歪头,木制关节发出一声咔哒。
“哦?”她说,“公子觉得,我哪一句在说谎?”
第25章 怨嫁7
江唤云没有说话,墙那边也安静了一瞬,那些在半空中缓缓浮动的丝线全部僵住了。
苏紫奴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从墙缝里渗过来,像是一条蛇从枯叶上爬过。
她那张惨白的木制面孔重新贴上了墙缝,木瞳里的绿色幽光急速旋转,薄薄的嘴唇弯出一个几乎咧到耳根的弧度。
“公子,你怎么不说了?”
话音未落,墙壁被撕开了。
木板上那道裂缝被从中间硬生生扒开,一双木手插进裂缝两侧,指节嵌进木板里,往两边一扯,发出刺耳的断裂声,碎屑飞溅。
裂缝变成了一道三尺宽的豁口,暗绿色的光从隔壁房间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像沉在腐水底。
苏紫奴的脸从豁口那边探过来,歪着头,那双木瞳直直地对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江唤云已经来不及退了,一根丝线从苏紫奴袖口射出,快得看不清轨迹,只听一声极细的破空声。
他本能地侧身,丝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在皮肤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但第二根紧随其后,他没能躲开。
那根丝线从他的右肩贯穿而过,从锁骨下方刺进去,从肩胛骨后方穿出来,带着一蓬细密的血雾钉在他身后的木墙上。
丝线入肉的瞬间没有声音,他只感觉肩膀一凉,然后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把一把烧红的铁钩捅进了骨头缝里,然后用力往外一拽。
江唤云咬紧牙关把那声惨叫硬生生压了回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尝到了自己牙龈渗出来的血腥味。
嫁衣的右肩迅速洇开一片暗红,金线凤纹被血浸透,红色和红色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绸缎哪是血。
丝线钉穿的伤口周围开始发麻,那些极细的丝正在往他的血肉里钻,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皮肤底下蠕动。
苏紫奴歪着头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变,像是在欣赏一件正在完成的作品。
她的手指微微弯曲,丝线开始收紧,把江唤云整个人往她的方向拖。靴底在木地板上蹭出两道深痕,木屑翻起来勾破了嫁衣的裙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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