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道就是沈抱月?”他轻声问。
当然没有人回答。冰棺里的女人依然安静地睡着,睫毛在冷光里纹丝不动。
走廊那头,火光冲天。
离雨站在一片燃烧的废墟正中央,衣服的下摆被火舌舔过,边缘焦黑,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面前横七竖八地倒着数不清的燃烧傀儡,那些木偶在火焰里挣扎,关节被烧得噼啪作响,丝线在高温中蜷曲、断裂、化成灰烬。
离雨收回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映着跳动的火光。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一把骨刀从他身后劈下来,擦着他的耳侧砍进他脚边的地板。木屑飞溅,几点火星溅在他的袖口上,他抬手拂掉,转过身。
苏紫奴站在火光里,新郎喜服的下摆被火焰映得忽明忽暗,她的双手都是骨刀,刀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冷光,和周围橙红的火焰格格不入。
离雨看着她,她也在看着离雨,然后她动了。
骨刀交叉成十字,朝离雨的脖颈绞杀过去。离雨的剑没有出鞘,他只是侧身,骨刀的刃尖擦着他的衣领划过去,割断了他束发的红绳。
高马尾散开来,黑发在火光中飞扬了一瞬,他在发丝遮住视线的那一刹那拔剑了。
剑光在火光的映照下划出一道冷白的弧,精准地切入骨刀交叉的中心点。
铛的一声脆响,两把骨刀被同时震开,剑尖顺势前刺,直取苏紫奴的胸口。
苏紫奴的身体后仰,整个人像是被丝线从后背猛拽了一把,靴底擦着地板滑出去三步。
剑尖擦着她胸口的喜服划过去,割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露出底下惨白的木纹。
“你把自己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究竟是为了什么?”离雨问。
剑横在身前,剑锋上倒映着身后的火光。
苏紫奴歪了歪头,露出木雕下颌上那道微笑的弧线。她重新站直,双手骨刀在身侧展开,刀刃上的绿光又亮了几分。
“当然,是为了活着啊。”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柔,和刚才追杀江唤云时判若两人,“只有活着,才能和心爱的女人永远在一起啊。”
离雨没有接话,他握剑的手紧了一紧。
从清醒过来身边就全是这些傀儡木头,离雨一直在毁掉这些傀儡。可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看到江唤云。
江唤云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受伤?面前这个「女人」有没有对他做什么?
离雨收了剑,转身就走,和这个东西继续打下去没有意义。
在这里浪费时间,每多一秒,江唤云那边就多一分危险。
临走时反手一剑劈断了身旁一根燃烧的廊柱,柱子轰然倒塌,火星四溅,离雨剑尖一挑,将那截裹着火焰的断木挑到俩人的正中。
断木落地,他紧跟着一掌拍出,内力裹着火焰轰地炸开,一道火墙拔地而起。
苏紫奴的身影在火墙后面停了一瞬,骨刀劈开火焰,但火焰又立刻合拢。她的木质身体怕火,不敢硬闯,只能先把火灭了。
而离雨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全是紧闭的木门,一模一样的门板,一模一样的蛛网纹路。他抬脚踹开第一扇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
房间里面堆满了残破的木偶,有的少了腿,有的断了脖子,全部歪歪扭扭地挤在墙角。
木偶堆最上面坐着一个和真人等身大小的傀儡,穿着褪色的青布衫,脸上的五官雕得极精细,嘴角上翘像是在微笑。它的膝盖上放着一把梳子,梳齿间缠着几根长长的黑发。
整个房间没有灯,只有从走廊漏进来的一点暗绿色微光,把木偶脸上的微笑映得忽明忽暗。
离雨关上门的时候,那把梳子从它膝盖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离雨踹开第二扇门,房间里面挂满了丝线,从天花板到地板,密密麻麻。
丝线上面晾着喜服,全是新娘子穿的,至少有十几件。有的已经做好了,金线绣的凤凰展翅欲飞;
有的只绣了一半,针还插在绸料上,线头垂下来,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晃动。
最里面那件喜服上绣的不是凤凰,是人脸,十七张人脸,每一张脸都不一样。
但表情全是一样的,嘴角上翘,眼睑半垂,像是在做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离雨踹开第三扇门,房间里面躺着一个人,他的头已经被摘掉了,断口处用密密麻麻的丝线缝合着,丝线从脖腔里穿进去,从头顶钻出来,系在房梁上,把他整个人吊在半空中。
他的四肢关节都连着丝线,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丝线穿过他的腕骨、肘关节、膝盖、脚踝,每一根线都在缓缓蠕动。
离雨关上门,面无表情。他的手按在第四扇门上,用力推开。
这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放着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一面铜镜、一把牛角梳和一盒打开了的胭脂。
胭脂已经干涸了,表面裂成一片细密的纹路,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
梳妆台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少女的侧影,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捧着几枝桂花,回头朝画外的人笑着。
画的落款是两个字——抱月。字迹娟秀,但墨色已经淡了。
离雨站在门口,看着那幅画看了几息。画上的少女站在桂花树下,永远地笑着,永远地停在落笔的那一刻。
他关上门,朝下一扇走去。
冰棺室里,江唤云正扶着棺沿,低头看着棺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
血从他肩头包扎的布条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棺盖上,沿着霜花的纹路慢慢晕开。
他的血沾到棺盖上那些符文的笔画时,符文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深秋的日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
棺盖上的霜花开始融化。
“公子,入梦来。”
第27章 怨嫁9
离雨站在最后一扇门前。
走廊两的门他已经全部推开过了,但没有一扇门后面有江唤云。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这扇门。
门板无声无息地滑开,房间里的暗绿色微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
他看见了那副冰棺,看见了棺身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微微发光,然后他看见了江唤云。
江唤云倒在冰棺旁边,侧身蜷在地上,嫁衣的裙摆散落在地板上,金线凤纹沾满了灰和血。右肩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血色从布条边缘渗出来。
离雨跨过门槛,几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一只手穿过他的后颈,把他从冰冷的地板上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另一只手探上他的脉搏,脉象平稳,呼吸绵长,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离雨闭了一下眼,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低头开始重新处理他肩上的伤口。手指解开那条被血浸透的布条,布条被血黏在了伤口上,他一点一点地撕开,每撕一下都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离雨把自己的袖口撕下来,轻轻擦掉伤口周围已经干涸的血痂,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一点伤药敷在伤口上。
然后重新撕了一条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绕过他的肩膀和锁骨。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把人放在地上,让人侧躺着。然后站起来,目光落在冰棺上。
棺盖上那些符文还在微微发光,那层光正沿着符文的笔画缓缓流动,从边缘向中心汇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唤醒了。
光流动的速度很慢,但方向全部流向棺盖边缘那几滴血迹。
离雨伸出手,手指在棺盖上轻轻蹭了一下。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沾在他指尖上,凑近鼻尖闻了闻。
是江唤云的血。
离雨略微思考了一下,他想起曾经在古书上看到过一种秘术,通灵,也叫入梦。
以血为引,能让生者的意识进入死者残留的记忆。
而江唤云的血滴在了符文的笔画上,他的体质天生能破除一切与「毒」有关的屏障,这符咒里大概混了某种能让人陷入长眠的药引,被他的血解了一层。
离雨还没有来得及多思考什么,门外传来了刀拖在地上的声音。
骨刀刮过木板的刺耳声响,从走廊尽头慢慢靠近。
然后那个声音停在了门外。门板被推开,苏紫奴站在门口,新郎喜服的下摆还在冒着细烟,袖口被火烧焦了一片。
她歪着头,木瞳里的绿色幽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先落在离雨身上,又落在倒在冰棺旁边的江唤云身上。
“公子,原来你们躲在这里。”她笑了一下,骨刀在身侧展开,刀刃上的绿光又亮了几分。
离雨拔出剑,剑尖指地。
苏紫奴扑过来的时候,离雨的剑已经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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