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它们还在那里，只是不再湿润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苏紫奴能一次又一次地把她从死亡边缘拽回来，为什么从来不会累，不会病，不会疼。
因为苏紫奴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不是人了。
她把簪子捅进苏紫奴心口的那一刻，苏紫奴甚至没有躲。
沈抱月推开她，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往外跑。婚服的下摆拖在地上，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里明灭了一瞬，然后被黑暗吞没。
她撞开宅门跑进夜色里，跑过院子，跑过回廊，跑过她曾经每天早上喝桂花酒酿圆子的那间厢房，跑过她曾经和苏紫奴一起种的那棵桂花树。
沈抱月不知道跑了多久，脚底被碎石割破，疼得她直吸气，但她没有停。
她跑过她从桥上跳下去的湖，跑过她用碎瓷片割腕的坟地，跑过她上吊的那片小树林。
那些树杈还在风里晃荡，绳子已经没了。她跑得喘不上气，膝盖一软，跪倒在一条小溪边。溪水很凉，很清，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
她把脸埋进溪水里，拼命地把冷水往脸上泼，泼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那根金钗、那场婚事、那个木头做的人偶从记忆里洗掉。
水流顺着她的下颌滴进领口，冰冷刺骨，但她觉得不够冷。她用力搓着自己的手腕，搓得皮肤发红，搓得那些淡紫色的针脚一根根凸起来，像一条条细小的蛇，盘在她的皮肉上，怎么也洗不掉。
沈抱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清水面映出的除了月亮还有另一张脸。
那张脸就在她右肩上方，和她一起倒映在水里。
“小姐，又见面了。”
沈抱月浑身一颤，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溪边的石头上。
苏紫奴的手已经放在她的肩膀上，手指轻轻搭在她的锁骨上，指尖很凉。
她帮沈抱月理了理散落的长发，动作很温柔，和她给傀儡梳理头发时一模一样，一根一根地顺，从发根到发尾，梳得整整齐齐。
苏紫奴把她带回宅子里，这一次没有抱她，没有扛她，是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回去的。
沈抱月没有挣扎，因为她的手腕上缠着苏紫奴的傀儡线，很细，几乎看不见，但勒进皮肤的时候比麻绳还紧。
她跟着苏紫奴走过回廊，走过桂花树，走进那间放着冰棺的阁楼。
苏紫奴让她坐在床边，她坐下。
苏紫奴倒了一碗桂花酒酿圆子端到她面前，她没有接。
苏紫奴看着碗里漂浮的桂花，说：“小姐，你的心被人骗走了。不属于我，这没关系。”
她放下碗，抬起头，眼睛看着沈抱月，“只要你的身体还是我的就行。”
沈抱月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连光都照不进去。
苏紫奴等了一会儿，像在等她说什么，又像在欣赏她此刻的安静。然后苏紫奴把她从床边扶起来，扶到冰棺旁边，把她的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这一次没有挽发髻，只是梳顺了，披散在肩侧。苏紫奴退后一步，上下端详了一番，觉得一切都妥当了，然后把她横抱起来放进冰棺里。
棺盖缓缓合上，透过半透明的冰层，苏紫奴最后看了她一眼。沈抱月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表情平静，像是在做一个不会再醒来的梦。
苏紫奴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符纸贴在棺盖上，她咬破自己的指尖，血在符纸上画了一圈禁锢咒。
咒文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朵花在纸上缓缓绽放。
从此以后小姐就再也不会用那种恨她的眼神看着她了。
小姐会在冰棺里一直睡，睡得很安静，不哭不闹不跑不死，就像一具真正的人偶。
而她，会在这座宅子里一直守着，永远守着。用她的木头身体，用她不死的时间，永远守着。
……
冰棺室里，剑光与骨刀的绿芒交织在一起，映得整间屋子忽明忽暗。
离雨的剑锋斩断苏紫奴右臂的关节，木屑飞溅，丝线从断口涌出，将她的小臂重新拽回肩膀。
苏紫奴左手的骨刀横扫过来，离雨后仰避开，刀锋擦过他的下颌，削断了几缕散落的黑发。
两人同时后退半步，靴底在木地板上拖出两道深痕，又同时欺身而上。
“你一个人很厉害，我打不过你。”苏紫奴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她歪着头，木瞳里的绿光暗了一暗，然后又猛地亮起来，“可是……
她空着的左手五指猛地张开，十几根傀儡丝从指尖射出，不是朝向离雨，而是朝向冰棺。
丝线刺穿棺身上的符文，棺盖上的金光剧烈闪烁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棺盖被从内侧推开，沈抱月的身体在丝线的牵引下飞身而起，长发在暗绿色的光影里散开，双手朝江唤云躺在地上的身体直直地抓过去。
在她的指尖停在了江唤云脖子前三寸的时候，离雨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撤剑转身，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白的弧，将沈抱月身上的傀儡丝一剑斩断。
丝线断裂的瞬间，沈抱月的身体失去了牵引，整个人往下坠去。离雨伸手接住她，将她推开，不让她砸在江唤云身上。
沈抱月的身体滚落到一旁的地板上，躺在满地的木偶残肢之间，眼睛还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像是从头到尾都没有醒过。
然后离雨听见了骨刀入肉的声音。
苏紫奴的骨刀从他后背刺入，贯穿了他的右胸，刀尖从前胸穿出，带着一蓬滚烫的血雾。
刀面上浮着的暗绿色幽光被他的血染成了暗红色，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地落在江唤云的脸上，落在他的眉心，顺着那道朱砂痣淌下来，和他脸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痕混在一起。
离雨低头，看着胸前穿出的刀尖，用左手攥住了刀尖，骨刀的刃面割破了他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江唤云的眼睫上。
他握着那把刀，不让它再往前一寸。
苏紫奴在他身后，歪着头，嘴角挂着那个弧度。她想把刀抽出来，但离雨攥得太紧了。骨刀的刃面割开他掌心的皮肉，嵌进了骨头，但他没有松手。
“可是，我们是两个人噢。”苏紫奴说。
离雨没有回答她，他看着躺在地上的江唤云，看着他眼睫上那滴血在轻轻颤动。
血滴沿着睫毛的弧度滑下来，滑过眼角，像是流下了一滴淡红色的泪。
然后江唤云睁开了眼。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在暗绿色的光影里缓缓睁开，瞳孔里倒映着离雨被骨刀贯穿的身影。
倒映着他胸前涌出的血，倒映着他攥着刀尖那只苍白的手。
离雨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从破庙里第一眼看见就再也没能忘掉的眼睛，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淌下去，滴在江唤云的眉心。
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正在做噩梦的人。
“梦到了什么？”
江唤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那把刀从离雨胸口穿出来，刀尖上全是血，那些血正在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脸上。
他看见离雨攥着刀尖的手，而那只手一直在发抖。
第31章 怨嫁13
苏紫奴猛地将骨刀从离雨胸口拔出来，刀尖从掌心和胸口同时抽出，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离雨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用剑撑着地面，没有倒下，但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血从他胸前的伤口和掌心的裂口同时往外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
苏紫奴左手五指一张，傀儡丝重新绷紧。沈抱月的身体从地上弹起来，长发散开，整个人朝江唤云扑去，她的手指并拢成刀，指尖在暗绿色的光影里泛着幽幽的冷光，直直地刺向江唤云的咽喉。
江唤云刚睁开眼，意识还没有完全从梦境中抽离，但他的身体先一步反应了。
他一把抓住离雨握剑的手，两个人的手同时握住剑柄，剑锋在暗绿色的光影里划出一道冷白的弧，堪堪格挡住沈抱月刺来的指尖。
江唤云感觉到离雨的手在发抖，血从掌心的裂口沿着剑柄流下来，流到江唤云的手指上，黏稠而滚烫。
“离雨！”他喊了一声。
离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苍白的脸上沾满了血和汗，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稳稳地亮着。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和平时一样冷：“别愣着，挡。”
江唤云一剑挡开沈抱月刺来的指尖，侧身挡在离雨身前。
嫁衣的裙摆被地上的血泊浸透，金线凤纹上沾满了离雨的血。他的右肩还在往外渗血，包扎的布条已经被挣断了，但他握剑的手很稳。
“现在，我们也是两个人了。”他说。
离雨站在他身后，胸口还在流血，但他并没有在意，只是用手按住了江唤云握剑的手。两个人的手重叠在剑柄上，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分不清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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