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紫奴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把银簪从她手心里抽走。
第九次自杀后醒来，沈抱月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打她，只是躺在冰棺里望着天花板，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问：“阿侬，我是不是死不了。”
苏紫奴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沈抱月闭上眼睛：“你杀了我吧。”
苏紫奴轻笑着说：“小姐，我不要。”
沈抱月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再也不说话了。
第十九次。
沈抱月醒过来的时候，苏紫奴趴在冰棺边上睡着了。她的手还搭在棺沿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沈抱月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手指悬在苏紫奴的脖子上方，停了大概有十息的工夫。
苏紫奴的呼吸均匀而平稳，睫毛一动不动。沈抱月收回手，重新躺回冰棺里。
第三十三次，沈抱月醒来，发现自己不是在冰棺里，而是在一张床上。床很软，被子是熏过香的，枕头是她以前睡惯的那个荞麦枕。
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暖的。她恍惚了一瞬，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然后她看见了苏紫奴。
苏紫奴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桂花酒酿圆子，热腾腾的，是她以前每天早上都要喝的。
她对沈抱月说：“小姐，今天的桂花是新鲜的。”
沈抱月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桂花，然后松开了手。
碗碎了，酒酿洒了一地，桂花贴在苏紫奴的鞋面上。
苏紫奴蹲下去捡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沈抱月看着她的发顶，问：“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因为我爱你啊，小姐。”苏紫奴头也没回的说。
沈抱月冷笑一声：“你真的觉得这是爱吗？”
“是的呢。”苏紫奴依旧微笑。
第五十七次，沈抱月醒来之后对苏紫奴说：“阿侬，以前有一只野猫老是来我们家院子，你记得吗？橘色的，很胖。你给它做了一个傀儡老鼠，它玩了两天就不玩了，因为那个老鼠不会跑。”
苏紫奴正在低头整理傀儡线的手指顿了一下，笑了笑：“所以后来，我做了一个会跑的。”
第七十二次，沈抱月趁苏紫奴不注意的时候跑了出去，一直跑到湖边。
她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鞋子早就跑掉了，脚底全是血，踩在湖边的碎石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淡红色的脚印。
沈抱月走到湖心，水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脖子、没过头顶。
最后一口气从肺里挤出来，变成一串水泡。她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水面上那道越来越远的光，想，这次应该可以了。
然后沈抱月看见光里伸下来一只手，手很白，手指很长，指尖穿着几根极细的丝线，在水里飘飘荡荡，像水草的须。
那只手抓住她的衣领，把她从水底拽了上去。破水而出的瞬间，她听见苏紫奴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耳朵里全是水，什么也听不清。
沈抱月把苏紫奴推开，跪在湖边吐水。苏紫奴站在旁边，浑身也湿透了，头发往下滴水，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没有笑。
“小姐，”她说，声音很平，“死亡是一种很难受的事，这么多次了，你怎么还不明白？”
沈抱月吐完最后一口湖水，抬起头看着苏紫奴，发现她的眼眶是红的。
一个疯子，眼眶居然会红。
第九十九次。
沈抱月醒来，这一次她躺在冰棺里没有动，她只是躺在那里，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瞳孔是空的，像两眼干涸的井。
苏紫奴把棺盖推开，低头看她。
“小姐，又见面了。”
沈抱月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安静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维持着苏紫奴把她放进去时的姿势。
苏紫奴伸出手，帮她把衣领整了整，把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沈抱月任她摆弄，像一具真正的人偶。
苏紫奴的手停在她的脸颊边，等了片刻，然后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眼角，没有泪。
苏紫奴收回手，笑了笑。
她等了九十九次，等了小姐打她、骂她、恨她，用银簪捅她自己的喉咙，用碎瓷片割自己的手腕，跳井、悬梁、投湖、撞柱、咬舌。
苏紫奴救了沈抱月九十九次，缝了小姐九十九次，把小姐从各种各样的死亡边缘拽回来。
而现在，小姐终于不闹了。小姐的眼睛里没有恨了，也没有光了。
没有光没关系，没有恨就够了。没有恨，就不会再伤害自己。
“小姐，你听话了。”她说。
沈抱月没有回答，她已经不会再回答了。
那天晚上，苏紫奴搬出一套婚服。婚服是大红色的，凤冠霞帔，金线绣的凤凰从袖口一直盘绕到下摆，每一根羽毛都用丝线细细勾勒，针脚密到肉眼看不出一丝缝隙。
这套婚服她缝了七年，从十一岁缝到十八岁。那时候沈抱月还没有遇到陆怀玉，苏紫奴每天干完活就躲在房间里偷偷缝，被沈抱月发现了就说是给客人做的傀儡衣服。
沈抱月说，傀儡穿什么婚服，哪个傀儡要嫁人。
苏紫奴低着头穿针，心想，不嫁人，就是想给你穿。
后来她把这套婚服收起来了，收在地窖最深的箱子里，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拿出来。
今天她又把它翻了出来，抖开，金线在烛光下闪着明明灭灭的光。
她把婚服举在面前，对着冰棺里的人说：“小姐，我们成亲好不好？”
沈抱月靠在冰棺里，长发散在肩侧，眼睫垂着，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瓷偶。
隔了很久，久到苏紫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的下巴极轻微地点了一下。
苏紫奴看着那个微小的点头，站在原地，很开心的把婚服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沈抱月已经不再是个人了。
她的身体是用线缝起来的，无数次割腕、上吊、投湖、撞柱，无数次苏紫奴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拽回来之后，用傀儡线一道一道缝好。
皮肤下面全是线，血管断了用线接，骨头碎了用线拼，五脏六腑都是用丝线编织的替代品。
沈抱月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皮肤上爬满了傀儡线的针脚，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像某种诡异的花纹。
婚服被苏紫奴捧过来，凤冠是她亲手打的，金丝掐成的花瓣薄到透光，花蕊是一颗颗紫珍珠，每一颗珍珠里都封着一根极细的丝线。
霞帔上绣的凤凰每一只都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的位置，绣的是苏紫奴自己的名字。
「侬」，很小很小的字，藏在凤凰的羽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紫奴一件一件地给沈抱月穿上，动作很慢，每穿一件都要停下来端详，像是在欣赏一件她自己做的最得意的傀儡作品。
沈抱月一动不动，苏紫奴把她的头发梳了一遍又一遍，挽成她生前最喜欢的发髻，戴上凤冠时，有一根金钗插歪了。
苏紫奴退后两步看了看，走回来，把金钗拔出来，重新插。
沈抱月的手就在这时抬了起来。
她的手已经不太像手了，皮肤下的线随着动作微微隆起，手指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针脚。
她从凤冠上拔下那根金钗，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金钗刺入了苏紫奴的心口。
金钗上雕着一只凤凰，凤凰的嘴里衔着一颗红豆大小的紫珍珠。
钗尖刺破婚服的布料，刺进苏紫奴心脏。
“苏紫奴，你去死。”沈抱月说。
这是她第九十九次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苏紫奴低头看着心口那根金钗，金钗插在心脏的位置，可是那里并没有血。
她抬起头，看着沈抱月，笑了。
“小姐，你又忘了。”她说，“我可是天下第一傀儡师，你觉得这样的我会死吗？”
第30章 怨嫁12
她把金钗从心口拔出来，低头把金钗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凤凰嘴里还衔着的那颗紫珍珠。
苏紫奴握住沈抱月的手指，把金钗重新插回沈抱月的凤冠上，端端正正，这一次插得很稳。
“小姐，你是杀不了我的，”她说，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我把自己做成了傀儡。你看……”
苏紫奴抬手按在自己的左侧锁骨下方，皮肤凹陷下去，没有骨骼的触感，只有坚硬的木质纹理。
接着她握住沈抱月的手腕，将她冰凉的手指放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按下去，皮肤下没有脉搏的跳动。
她偏头看着沈抱月，烛光映在她的眼珠上，那双眼睛的瞳孔里有两道极细的绿色光圈，像蝴蝶翅膀上的眼斑。
沈抱月猛地抽回手。她死死盯着苏紫奴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是她在马戏班子见到那个小女孩时，第一眼就记住的东西，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河底捞出来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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