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路。”离雨说。
语气不冷不热,手上也没有更用力,但就是没松开。
江唤云的耳尖烧起来,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清歌笑得更开心了,转头继续走。
她随手折了一根路边的草叶叼在嘴里,断断续续地哼起一支调子。
那调子和江唤云哼过的完全不同,尾音拖得又长又野,像一只鹰从崖顶掠过去。江唤云听得出神,连手里牵着离雨都忘了。
沈清歌哼了几句就停了下来,回头看他:“怎么,没听过吧?我们犀角寨的歌,阿妈说以前寨子里的人过节就聚在吊桥边对歌。”
“挺好听的。”江唤云说。
沈清歌弯了弯眼睛,别过头继续走。
晨风把她那支断掉的调子吹得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山寨里飘过来的。
沈清霜忽然开口:“你右肩的伤,进了水。光靠布条不行,等到了镇上,要重新清创。”
江唤云一愣:“你在跟我说?”
“不然呢。”沈清霜的调子清冷,“你的同伴只会硬扛,自己伤得最重也不说。”
离雨侧了侧脸,目光微冷:“闭嘴。”
“我在说事实。”沈清霜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江唤云下意识看了一眼离雨的胸口。那人胸前裹着厚厚几圈绷带,绷带外面套着中衣,中衣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里面缠得极紧的轮廓。
他知道那道伤口有多深。刀尖从后背穿到前胸,差半寸就是心脏。可这个人从昨晚到现在,一声没吭,把他从水里拖出来,又守了一夜。
“你疼不疼?”江唤云忽然问。
离雨没回答,只是牵着的那只手又稳了一点。沈清歌在前面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这回没笑,只是眨了眨那双异色的眼睛,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沈清霜的声音响起,语调还是冷,但低了些:“前面有条岔路,右拐,能绕到玉山县北门。人少,不会有太多麻烦。”
离雨点了下头。他松开江唤云的手,低声道:“还能走吗?”
“能。”
“那走。”
四个人拐上北边的小路,沿着山脚绕了半圈,远远的已经能看见玉山县的城墙。
灰扑扑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青苔的颜色,北门果然冷清,只有两个兵丁抱枪打盹。
四人进了城,拐进一条窄巷,沈清歌熟门熟路地带他们走到巷尾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前,门前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大清。
“我们的落脚点。”沈清歌推开门,一阵药味混着草药香从门里涌出来。
小院里种着一棵半枯的老槐树,树下架着几个药罐和一只黑乎乎的炉子。
她让江唤云和离雨在廊下坐下,自己去屋里搬了一箱药具出来。
沈清霜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盏油灯、一卷干净的白布、一只装药膏的瓷盒。
她把东西放在廊下的小几上,先走到江唤云面前:“把外袍脱了。”
江唤云乖乖照做,动作慢吞吞的,右肩牵动一下,就嘶一声。离雨在旁边坐下,不说话,只看着沈清霜的手指落在江唤云肩头的布条上。
那双手很稳,拆布条时很轻,连一点多余的颤动都没有。
江唤云额角出了汗,但没叫疼。等布条拆下来,露出一片泡得发白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红。
离雨的目光微微暗了一瞬。
沈清霜低头查看,说:“伤口泡了生水,得重新清洗。会有点疼,你忍着。”
她说完不等回应,就用沾了药酒的棉布压上伤口。
江唤云疼得浑身一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只手猛地攥住了身边离雨的手。
离雨没动,由他攥着,手指微微蜷起,回握了一下,力很轻。
“你朋友很能扛。”沈清霜声音冷,手上却稳,“你也是。”
江唤云疼得说不出话,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沈清歌从屋里端了热水出来,站在一边,难得安静。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拿了几片干净的纱布,又去给离雨倒了一碗水。
离雨没喝,只问:“这附近有药铺吗?他这伤需要几味药。”
“有。”沈清霜说,“我去买。顺便把你胸口那个也一起看看。”
“不用。”离雨说。
沈清霜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处理江唤云的伤口。
处理完了,沈清霜又去煎药,药香混着槐树叶子被风卷起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江唤云被重新包扎好,穿回自己的外袍,靠在廊柱上,看着那棵半枯的老槐树发呆。
离雨坐在他旁边,闭着眼,晨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照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像一捧将融未融的雪。
江唤云偏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说:“鲤鱼。”
“嗯。”
“你的伤怎么样?”他问,目光落在离雨胸口。
离雨还是闭着眼,声音淡淡的:“死不了。”
江唤云皱了皱眉,往离雨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不处理一下吗?沈姑娘到底是女子,你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我学过医的。”
离雨这才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很淡,没什么情绪。他看了江唤云几眼,然后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处理。”他说完就朝院子另一头的厢房走去。
江唤云看着他的背影,那人走路时背还是挺得很直。
可江唤云注意到他左脚落地的力道比右脚重一点点。
离雨在护着胸口的伤。
那点刻意压下去的摇晃,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江唤云心里。
江唤云站起来,想跟过去,又停在廊下。
沈清歌从灶房那边探出半个身子,朝厢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声说:“他这个人,怕是从来不肯在别人面前脱衣服。”
江唤云瞪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朝厢房走了过去。门没关死,留了一道缝。江唤云抬手想敲,听见里面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很轻的一声抽气。
江唤云把手收了回来,靠在外面的墙上,等那道抽气声过去了,才转过身,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把门推开一条更宽的缝。
“离雨。”
“出去。”
“我带了药。”江唤云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手里举着沈清霜刚塞给他的一只瓷盒,“这个对刀伤管用。以前我师父打猎被野猪拱了,用的就是这种,敷上去两天就能下地。”
离雨坐在床边,中衣已经脱了一半,露出右肩和胸前缠着的绷带。
那绷带上有大片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透了,边缘被药酒浸湿。
离雨左手拿着一条新绷带,正用牙齿咬着用力。
听见江唤云的话,他抬起头,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但那点不耐烦很快又化开了,像水面上被风吹散的一圈波纹。
“我现在没功夫跟你说废话。”
第38章 怨嫁20
“我知道,所以我没说废话啊。”江唤云也不等回应,直接跨进门里,把瓷盒往床边的小几上一放,然后走到他面前,低头去解那圈旧绷带,“你自己一个手系不紧,我帮你。就当我报答你在木楼里救我的命。别动,不然弄疼你了。”
离雨没动,他看着江唤云低着头,手指落在他胸前的绷带上。
对方解绷带的时候很慢,一圈一圈地往下绕,拆到最后一层,绷带和伤口黏在一起,他抬头看了离雨一眼,又低下头。
“你忍着点。”他说。
然后一咬牙,把那层黏着血痂的绷带揭了下来。
离雨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江唤云不敢看那个伤口。
他深吸一口气,用沈清霜留下的药酒和清水重新清创,再敷上瓷盒里的药膏。
直到换完药,把新绷带一圈一圈地绕上去,在离雨身后打了个漂亮的结,他才终于松开手,退了半步。
“转过去。”江唤云说,声音有点哑。
离雨看了他一眼,江唤云没动,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离雨沉默了两息,然后慢慢转过身去。
后背露出来的瞬间,江唤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大片的灼伤和擦痕从肩膀一直蔓延到后腰,被碎木片划开的口子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嵌着细小的木刺。
伤口被水泡过,边缘发白,中间翻出淡红色的新肉。
那些伤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烧红的梳子从他背上狠狠梳过去。
江唤云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但等他拿起湿巾子的时候,手已经稳了。
他一点一点地擦,一根一根地把嵌进皮肉的木刺挑出来。
离雨的后背绷得很紧,肌肉在每一根刺被挑出来时轻微地颤一下。
他从头到尾不吭声,江唤云也没有说话,怕一开口,嗓子里的东西就会跟着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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