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后背的药也上完,江唤云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都盖好,那些伤太散了,没办法像胸口那样一圈圈缠,只能一层层地覆上去,用很轻的力道固定住。
做完这一切,他真的站不住了,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冷汗已经把衣领都浸湿了。
离雨转回来,看着他。
江唤云的脸上全是汗,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却还冲他笑了一下:“好啦!”
离雨站起来,把中衣披上,走到江唤云面前。他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巾子,极轻地按在江唤云额角,擦掉那层冷汗。
江唤云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一样站在原地,任他把汗擦完。
离雨松开他,把湿巾子丢进水盆里,语气很淡:“你的伤还没好,别乱跑。”
离雨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绷带,沉默了两息,说:“谢谢。”
“我这不是不放心你吗。”江唤云小声道,“还有,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可以说谢谢。”
离雨看了他一眼:“朋友?”
“对啊。”江唤云仰起脸,答得理所当然,眼睛里的光干净得有些灼人。
离雨忽然想起苏紫奴的话。
“两个女子的心,纵使靠得再近,终究也无法真正相依。”
“你也一样。”
离雨那时没接话,因为他觉得那只是苏紫奴走火入魔后对世间所有情分的妄断。
可现在江唤云把「朋友」两个字说得那么认真,他反倒有些不知该把这界限放在哪里才不辜负,又该把那只伸出去的手收回到哪个位置,才不越界。
“噢,朋友。”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江唤云脸上的笑忽然就淡了几分,他往前凑了凑,去看离雨的眼睛:“鲤鱼,你不高兴吗?”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你不想当我的朋友吗?”
“没。”离雨摇头,扯出一个的微笑。
江唤云看见那个笑,心里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蜇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手里的药盒盖子合上,低低地说:“那你以后也不要跟我说谢谢了。太生分了,我不喜欢。”
“嗯,好。”离雨点头。
窗外的晨光已经从槐树叶间漏了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满屋子都是药味和细小的浮尘。
江唤云忽然发现,离雨的左手那根浅红色的伤口横过整个掌心,没有上药。
他抓起那只手,低着头,把瓷盒里剩的药膏抹上去,动作快得像怕被推开。
离雨的手动了动,到底没有收回去。
上完药,江唤云又给离雨把中衣的衣带系好。他的手指在打结时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只是把结打得松了一些,不会压到伤口。
“好了。”他退了半步,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沈清霜说你失血太多,这两天最好别动武。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的药换成黄连。”
离雨系衣襟的动作停了一瞬,看了他一眼:“你试试。”
江唤云咧开嘴笑了笑,没再贫。
他知道离雨嘴上这么说,其实已经听进去了。这个人要是不想听,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
现在给了这句「你试试」,反倒让他有点想笑,只是绷住了。
“你睡会儿吧。”江唤云说,“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
“那我睡会儿,你守着。”江唤云不由分说地走到床边,鞋都没脱就躺了下去,还往里挪了挪,把外面半张床空出来。
他闭着眼,声音已经含糊了:“我真的好困,就躺一下。”
离雨看着床上那个赖着不走的家伙,那人右肩裹得像个茧,额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药酒。
呼吸已经沉下去了,睫毛在晨光里一颤一颤的,像两只落在花尖上不肯飞走的蝶。
他好像真以为只要闭了眼,别人就听不见他还在小声地哼着那支江南小调……
只是这次江唤云不是哼给别人听的,是哼给他自己的。
他有点睡不着。
那调子软得过分,断断续续的,和窗外的槐树叶子一样,被风一吹就散了。
离雨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在床边的藤椅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他没有躺上去,只是把手搭在扶手上,离江唤云垂下来的手指只有一寸。
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打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移,像要把这一室的安宁都焐热起来。
江唤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暮色从门外渗进来,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侧过头,看见离雨还坐在藤椅里,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他的左手垂在扶手旁边,掌心朝上,上面那层药膏已经干了,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江唤云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没惊动他。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院门口,沈清歌正坐在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用一根细绳翻来翻去。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两只异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一明一暗,冲他招招手:“小大夫,你醒啦。”
“你才是小大夫,要叫我大大夫,这样显得我成熟一点。”江唤云走过去,想蹲下,结果牵到肩伤,龇牙咧嘴地在石阶上坐下来。
“好的,那叫老大夫吧,更加成熟了。”沈清歌笑了一声,把一块油纸包着的糯米糍粑递给他。
江唤云气的接过来咬了一口,米香混着竹叶的清气在嘴里散开。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沈清歌问。
“先回谢府。”江唤云把嘴里那口糍粑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谢子宁还欠着我们一万两黄金呢。”
“你们不像是为了钱的人。”沈清歌歪着头,用那根细绳在空中绕出一个小圈。
江唤云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抬头看向天边,晚霞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温吞吞的橘红色几只燕子从房檐下扑出来,在暮色里剪了几道又黑又快的影。
他忽然说:“沈清歌,你们为什么非要找紫衣卿不可?”
沈清歌手上的绳子忽然停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绕到一半的星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和姐姐的二十岁生辰快到了。找不到紫衣卿,我们就要一起死了。”
江唤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总是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好像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快活。
她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说:“走了,回屋做饭,我们可不指望两个伤残做饭。”
说完转身往屋子里走去。
江唤云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谢嗣音。
那个穿着鹅黄衣裳、辫尾系着彩色绳结的姑娘,也是这么古灵精怪。
天边的晚霞落下去,暮色像一层凉水,慢慢从巷子那头漫了上来。江唤云起身,拍拍衣摆,朝厢房走去。
“鲤鱼。”他站在门外叫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应。江唤云推开门,藤椅上已经空了。
离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热气的药,碗底压着一张字条,上面用清瘦的字迹写着:喝了。
江唤云端起碗,药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才看见旁边还搁着一碟蜜饯。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
他低头去看那张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记得去找沈清霜换药。
江唤云把字条折起来,收进怀里,嘴角翘了翘。
他朝窗外看去,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院墙。
明天还要回谢府。
谢家,谢子宁,谢嗣音,和他们隐瞒的秘密,还都静静地等在那里。
第39章 怨嫁21
夜里的谢府安静得出奇。
玉山县的灯火大都熄了,只有谢府后院的几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树影,在青石路上投下一片破碎的光斑。
离雨站在后院最高的那棵老槐树上,黑衣在夜风里轻轻翻动。他借着月色和灯笼的微光,把之前第一次进谢府的那些发现重新收进眼底。
影壁偏西北,把门外进来的东西往后院引。前院地砖的纹路他已经看过了,圆心被这棵老槐树压着。
游廊的弧从两侧包向后院,像两只手臂把整个内宅环在中间。
槐树上的符文缺口正对着谢子宁卧室的窗户。
所有线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没有一条是散开的。宅子是活的,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只是不知道最后要困住谁。
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些细节上,廊下每隔三十六步挂一盏灯笼,灯笼的数目、高度、出檐的角度全都有定数。
荷塘里没有鱼,水是死水,却不见青苔。假山石的数量他数了三遍,每一遍都不一样,不知道是夜色作祟,还是这座宅子真的在呼吸。
“这到底是什么阵……”离雨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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