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谢子宁在花厅里咳嗽时那个苍白的笑,想起谢嗣音在花厅门口,把松子糖塞进谢子宁掌心时,谢子宁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这宅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说话,只是说得太轻了,还没等他听清,就被夜风打散。
就在这时,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从游廊那头传来。离雨的身影往树冠里退了一寸,与夜风融为一体。
他看见谢嗣音端着一碗药,脚步轻快地走到书房门口。她没穿白天的鹅黄衣裳,只穿了一件素色短衫,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尾的彩色绳结随着动作一荡一荡。
“公子,喝药了。”她喊。
语气还是之前一样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但夜里的声音被风压得很轻,传不了太远。
书房的门没有马上开,过了片刻,里面才传来两声压得很低的咳嗽。
然后是谢子宁的声音,很虚弱,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沙哑:“阿音,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你也没睡啊。快开门,药要凉了。”她站在门口,端药的手很稳。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谢子宁披着外袍出现在门口,月光从廊下漏过去,照得他那张脸白得像宣纸。
他接药的时候,手指在碗沿停了一下,然后对谢嗣音笑了笑:“多谢你。”
“谢什么呀,又不是第一次给你送药了。”谢嗣音从他身旁挤进门去,熟练地点亮了书房里那盏灯。
她回头招呼他坐下,又去把窗户掩上。风吹得灯影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投在书案后面的墙上,和谢子宁的影子并在一起。
离雨从树冠里看下去,正好能透过半掩的窗看见灯下的两人。
谢子宁坐在案前一口一口喝着药,谢嗣音趴在书案边上,用手支着脸,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语速很快,嘴一张一合,偶尔笑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像这深宅大院里唯一活泼的东西。
谢子宁只是听,偶尔应一声,偶尔轻咳两下。他喝得很慢,像是舍不得把药喝完,又像是想把这盏灯下的时间拉得长一点。
离雨的目光忽然停住了,谢嗣音左手腕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系着一道红绳,红绳上挂着半块很小的木牌。
那木牌随着她趴在案上的动作从袖口滑了出来,在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旧光。牌上刻的纹路只露出一个角,但离雨认出来了。
那是和花厅前老槐树上的符文完全一样。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整座宅子的所有线索都在同时震动了一下。
影壁偏西北是引,地砖螺旋是聚,游廊绕弧是困,槐树符文是锁。
那这枚木牌是什么,谢嗣音为什么会戴着它?
如果槐树上的符文是在困住某样东西,那谢嗣音腕上这块刻着相同符文的木牌,和谢子宁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离雨猜到了个大概。
他最后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谢嗣音正伸手把谢子宁垂下来的发丝拨到耳后。
灯影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被风吹得晃了晃,和谢子宁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像两株长在黑暗里的树,根早就分不开了。
离雨足尖一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谢府高墙外的夜色里。
回到沈清歌的小院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里的老槐树照得影影绰绰。
离雨走到厢房门口,刚想推门,想了想,又绕到侧面,抬手轻轻拨开窗户,翻了进去。
江唤云没睡,他坐在窗边那张老旧的木桌前,单手撑着下巴,不知道在看什么。油灯快烧尽了,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小簇,在风里软软地摇晃。
他穿了件薄薄的白色寝衣,外头只搭着离雨那件黑色外袍,衣领松垮垮地敞着。
灯影落在他半垂的睫毛上,像给那双淡绿色的眼睛蒙了一层细密的金粉。
眉间那颗朱砂痣在昏黄的光里红得不像话。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他额前几缕碎发吹得翘起来,又软软地落下,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一尊被人从庙里偷出来的小观音,在这深夜里失了神,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
离雨翻窗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很轻的风。江唤云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的,手肘撞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在桌面上漫开,又滴滴答答地淌到地上。
他猛一回头,看清来人是谁后,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鲤鱼你干嘛!”江唤云压着嗓子吼,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离雨一只脚刚跨过窗台,被这一嗓子吼得整个人顿在窗前,愣了一瞬:“我来找你啊。”
“那么大个门你不走,你非要翻窗是为什么?”江唤云气得脸都红了,抓起身后那件黑色外袍往身上裹了裹,又去捡那个翻倒的茶杯,手忙脚乱的,袖子扫到了茶壶,差点又带翻一个。
离雨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像是完全不觉得半夜翻窗有什么问题。
他看了看桌上那滩还在慢慢扩大的茶渍,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头发睡得乱糟糟、眼睛里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恼火的小公子,说:“门太远了。”
“门太远?你轻功是摆着看的吗?从门口走到这里能用你几息?”江唤云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胸口还在起伏,领口随着他的动作滑得更开,露出小半截清瘦的锁骨。
离雨没回话,目光从他领口掠过,很快地别开了。他走到桌边坐下,顺手把油灯挑亮了一点。
江唤云瞪了他好几息,见他这副不痛不痒的样子,更来气了,可气归气,到底还是重新坐下来,把外袍裹紧,背对着他。
“你大半夜跑哪儿去了?”他瓮声瓮气地问。
“谢府。”离雨说。
第40章 怨嫁22
“你又一个人去。”江唤云猛地转回来,外袍滑下半边,他也没顾上,“怎么不叫我?”
“你的伤不能动。”离雨语气很淡。
江唤云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想起自己右肩确实还裹着布条,别说翻墙了,刚才那个弹起来的动作就扯得他眼前发黑。
他闷闷地把外袍拉好,不说话了。
可转念一想,离雨伤得比他还重,胸口一个窟窿,后背一片灼伤,左手掌心裂开的口子还没结痂……
这个人怎么好意思说他不能动,自己却翻墙翻得比猫还轻?
江唤云越想越气,离雨看着他,忽然抬手,像招猫一样朝里勾了勾手指:“唤云,过来。”
江唤云一脸戒备:“干嘛?”
“过来,别离我那么远。”
江唤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气鼓鼓地挪着凳子坐过去了。离雨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在桌上铺开。
纸是谢府书房里那种极薄的竹纸,被夜风吹得边角微微卷着。他拿起桌上那支快干了的毛笔,蘸了点残墨,几笔勾出谢府的轮廓。
“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看你画画?”江唤云撑着下巴,语气里带着点故意找茬的意味。
离雨没理他,又添了几笔,标出影壁、游廊、老槐树和谢子宁的屋子。
他的画确实不怎么样,线条生硬,比例全无,影壁像一块歪了的豆腐,游廊像被风吹折的蜈蚣。老槐树画得尤其惨,树干歪歪扭扭,树冠像一团长了刺的墨团。
偏他还画得极认真,每一笔都落得极稳,像在画什么高深莫测的机关图。
“你能不能认真看?”离雨侧过头,见江唤云正盯着自己,木着脸说。
“我很认真的呀,我哪不认真了。”江唤云把脸往前凑了凑,皱着眉端详片刻,指着那棵槐树,“你这画的是……刺猬?”
离雨:“老槐树。”
“老槐树长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画桑榆村里那棵挂茧的树呢。”江唤云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那只没受伤的手抓着桌沿,指节都捏白了。
离雨看了他两息,把笔放下了。
“不看了。”他作势要把纸收起来。
“别别别我错了,我认真看。”江唤云一把按住他的手,指尖覆在他手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好大侠您继续画,小的这就把眼睛放回眼眶里,一个字都不多说了。”
离雨的手背被他按着,没抽开。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把先前看到的阵眼位置圈出来,又把夜探时看到的那半块木牌画在了谢嗣音名字旁边。
这一笔下去,江唤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你看见谢嗣音手腕上有块木牌?”他问。
“红绳系着,半块,上面的纹路和老槐树上的符文一样。”离雨说。
江唤云又看了一会儿纸上那些丑得各有千秋的线条,忽然伸出手,指尖点在后院谢子宁那间屋子的位置,那里被离雨用墨圈了两遍。
“你之前说,这个宅子有一个很大的阵法。影壁引气,地砖聚气,游廊困气,槐树锁气。”
他说,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离雨听,“如果全宅的气都往谢子宁的屋子里流,那住在同一个宅子里的谢嗣音……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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