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唤云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不喝吗?熬得挺好的。”
“不饿。”离雨说。
“不饿也喝两口。”江唤云把碗凑过去,汤匙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来,张嘴。”
离雨偏开头:“你吃你的。”
“我喂你你还不乐意?”江唤云举着勺子,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你胸口的伤要是不好,我怎么一个人去谢府跟谢子宁对峙?你就当为了我,行不行?”
离雨看着他,沉默了两息,到底还是低下了头,就着他的手把那勺粥喝了。
江唤云立刻翘起嘴角,又舀了一勺,再递过去。
离雨这次没有躲,只是喝完后说:“可以了,我自己来。”
江唤云也不坚持,把碗收回来,自己继续吃。
沈清歌倚在灶房门口,把这一幕全看进眼里,轻轻笑了一声,被离雨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转头去看院墙上的爬山虎,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吃完饭,沈清霜把配好的药膏和干净的绷带塞进江唤云怀里,说:“去谢府可以,但你们两个都不能再动手。尤其是你。”
她看着离雨,神色清冷,“你胸口的伤,离心脏太近。再裂开,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知道。”离雨语气很淡,像是应了,又像没往心里去。
江唤云赶紧接话:“我会看着他的,他他要是动手,我就……我就打他!”
沈清霜看了他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
“你什么眼神啊!”江唤云被看得有些心虚,摸摸鼻子,把药包系紧。
三人刚出院门,沈清歌忽然开口:“你们去谢府,我在外面接应。若有什么不对,放一支响箭,我马上进来。我认得谢家墙外的几处暗巷,进去容易,出来也不难。”
“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安全。”江唤云说。
沈清歌冲他一笑,两个不同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同时弯起来:“小大夫,你忘了,我们不是一个人啊。”
江唤云愣了愣,随即笑了:“也是。”
第42章 怨嫁24
晨光穿过半条小巷,照得青石板路发亮。
谢府已经不远了,远远能看见大门前那两盏还亮着的灯笼,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得有几分疲惫。
越靠近谢府,江唤云的心就越往下沉。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被抓去木楼那夜之后,谢府的人只当两位应悬赏的侠客和别的人一样,消失在了婚事当夜。
如今他们又活着回来了,像两个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证物。
“鲤鱼,你说谢子宁看见我们,会是什么表情?”江唤云低声问。
“看了才知道。”离雨说。
两人朝谢府大门走去,朱漆大门仍和走那日一样开着半扇。守在门口的小厮正靠着门框打哈欠,看见他们时,整个人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脸色唰地白了。
他张着嘴,手指着他们,后退两步,然后转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回来了!江公子和离公子回来了!”
江唤云和离雨对视一眼,回来了,是啊,回来了。
从人人都以为有去无回的那场婚事里,活着回来了。
他们跟着那个小厮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前院的下人们听见动静都停下手里的活,有人从廊下探出头。
有人站在花坛后面交头接耳,还有人看见他们就合起手掌朝天上拜了拜。
谢府的晨光照在那些人的脸上,像把整个宅子从清晨的安睡里猛地拽醒。
穿过游廊时,江唤云看见了那棵老槐树,他的脚步慢了一瞬。
槐树好像比走之前更老了一些,树干上的符文在晨光里像一道道淡淡的伤疤。
风从树梢吹过去,叶子沙沙地响。
他们还没走到书房,谢子宁已经迎了出来。他站在书房的檐下,披着那件月白大氅,清瘦得像要融进晨雾里。
看见他们时,他先是一愣,然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二位回来了。”谢子宁说,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的倦意,却仍是温和的,“回来就好。”
江唤云看着他。这位谢家家主比他们走之前更苍白了,眼底泛着淡淡的青灰。他身旁没有跟着谢嗣音。
那个总是蹦蹦跳跳、把松子糖塞进谢子宁手心的鹅黄身影,此刻不在。
“谢姑娘呢?”江唤云问。
“她昨夜守药守到很晚,刚去睡了。”谢子宁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说话。”
三人进了书房,谢子宁没有坐主位,只在案边坐下,让下人重新上了热茶。
他捧着茶盏,没有喝,等下人退出去,他才轻声说:“二位可是查到了什么?”
“新郎新娘失踪案的事情我们已经解决了。”离雨说,“你们的婚礼可以如期举行。但我有一件事想问谢公子。”
“你问。”谢子宁捧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是关于这座宅子里的阵法。”离雨看着他。
谢子宁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温和而苍白:“噢?怎么了?”
“谢公子没什么要说的吗?”江唤云忍不住开口。
谢子宁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离雨身上,又移到江唤云脸上。
窗外的光穿过老槐树的叶子,斑驳地落进来,照得他半张脸在明处,半张脸在暗处。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那我就不瞒了。”谢子宁放下茶盏,声音轻而清楚,“是换命阵。”
“换谁的命?”江唤云的声音发紧。
“江公子心里清楚,又何必再问?”谢子宁缓缓道。
“我想听你亲口说。”江唤云往前走了半步,离雨没有拦他,“我要听你亲口说,你要把一个无辜姑娘的命,换到你身上。”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风铃从廊下传来的细响,谢子宁没有躲,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江唤云,眼底有倦意,有某种被病气熬出来的灰败,却再也没有半点遮掩。
“我也没办法。”他开口,语气很轻,“毕竟,人,生来就是为了活下去的。”
江唤云的呼吸一滞,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听清,又好像每一个字都听得太清楚了。
他盯着谢子宁,那张始终温柔得体的脸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陌生了。
“那谢嗣音呢?”江唤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的命,就活该被换掉?”
谢子宁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瘦削的手,看掌心交错的纹路,像在看一个留下洗不掉的符咒。
他又咳了起来,咳得又急又重,整个人伏在案沿。
江唤云看见他袖口里露出一截腕骨,细得吓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像是随时会裂开。
他忽然想,如果换命阵启动了,这个人也许真的能活。可如果阵没了,他可能真的活不过这个冬天。
“江公子,我也只是想要活下去啊……”谢子宁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点热气都没有了,“你不是我,你没有过过这二十几年被病痛一寸一寸磨掉的日子。从我记事起,就在喝药、咳血、卧床。
别人看花是花,看雪是雪,我看什么都要先想一想,自己还能不能活到下一个冬天。”
他停下来,又咳了几声,用帕子掩住。等他再抬头时,眼睛里全是血丝,像烧久了的炭,外头灰着,里头还是烫的。
“我也想跑,想骑马,想站在太阳底下无所事事地过一下午。可我的命不由我自己啊……”
“谢公子病了很多年,很苦,这我知道。但这世道上,哪个人不苦?”离雨平静开口,“所以,你又怎么能拿自己的苦,去填别人的命。
谢嗣音被你们谢家捡来的时候才几岁?
她不知道自己是来给你续命的,她只知道这世上最亲的人是你。她把松子糖塞进你手里的时候,想的是你能好起来。
她跑前跑后给你守药、陪你咳血、跟你说「大不了我陪你一起死」的时候,想的是她的命可以和你捆在一起,可你呢?”
谢子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咳嗽着。
“你把她当药!”江唤云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你从她五岁起就把她养在你身边,别人看她是谢家小姐,你看她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谢子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江公子,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江唤云没有动,离雨靠在窗边,也没有出声。
谢子宁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没喝,只是用拇指慢慢地蹭着杯沿,茶汤已经沉了,茶渣浮在底下。
“我生下来就带着病。”他说,“谢家这一脉,子嗣单薄,我娘怀我的时候就体虚。我出生那天,浑身冰凉,像抱了块河里的石头。
父亲找遍了名医,都不管用。后来方士说,我命里木多火少,寒湿入骨,活不过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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