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能在十五岁之前,找到一个人。一个命格极旺、命火极强的人,养在谢家,和我一起长大。
吃一样的药,走一样的路,连呼吸的节奏都调到一处。等这人长成了,再以婚嫁之名行换命之实,把我的命接上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谢家花了十五年的时间,暗中找过很多孩子。有的命格不够旺,有的八字不合。直到方士把一张写着生辰的纸条放在我父亲面前,说,找到了。
那个孩子五行火土极旺,命硬到克死了全家,就剩她一个。她活着,就说明命火没有断。这样的命格,最补我这种寒湿之体。”
江唤云的呼吸停了一瞬,克死了全家,就剩她一个。
他想起谢嗣音笑起来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春天枝头第一朵迎春花。
那样的姑娘,原来从五岁起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五岁进府,我十五岁。那时候我已经快不行了,整夜整夜地咳,有时候咳到天亮,枕头上全是血。我爹把她领到房门口,说,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人。
但是我在心里知道,她不是我的妹妹,是我的药。”
谢子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看着她,那么小一个人,站在门槛外面,怯生生的,连迈步都不敢。她不知道这宅子里所有人都在等她长大。等她长大,好把她的命换给我。”
江唤云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我病得最重的那几年,胸口常年冰凉,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我的骨头里。阿音正好相反,她体热,大冬天都只穿一件小袄,睡觉的时候手脚还是暖的。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得她靠过来的时候,很舒服。
我像一棵快冻死的树,忽然有一小团火坐在我旁边,哪里也不去。我总是不自觉地朝她那边靠,想要离那团火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细瘦的手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后来我才知道,每一次她靠近我,身体里的命火就已经在渡给我了。她越亲近我,我就能撑得越久。她把我当成这世上最亲近的人,而我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偷她的命。”
他说着,轻轻咳嗽起来。这次的咳声不重,但很久。咳到后面,咳出了好多血,肩膀细细地抖着。
“江公子,你问我,她知不知道。”谢子宁直起身,脸色灰败,嘴角还带着咳出来的血,眼神却平静得可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从小怕热,爱喝凉水,爱吃凉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喜欢待在我身边,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也说了,她喜欢待在你身边。”江唤云哑声道,“她觉得那是喜欢。”
“对,她以为那是喜欢。”谢子宁接道,“而我知道,那不是。是那些药在推着她往我身边走。她从小到大,吃穿用度都和我一样。她以为只是府里的规矩,不知道那些药是种子。
它们在她体内慢慢生长,让她的气血、脉象、呼吸的频率,都和我越来越像。她不知道,这是在把她一点一点养成另一棵我。”
“所以,谢嗣音是灯芯。”江唤云的声音低得发颤,“她是被你们养大的灯芯。”
谢子宁没有否认,他慢慢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茶水冷透,带着淡淡的苦味。
“她怕冷。”他说,声音极轻,“但她的身子是热的。我有时候牵着她的手,会想,这团火还能烧多久?她还能活多久?
我知道答案,但我不敢想。我只要一看见她冲我笑,就觉得这个阵是这世上最恶毒的东西。”
“可你还是让她戴上了那块木牌。”离雨开口了,声音淡淡的。
谢子宁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啊,我还是让她戴了,因为我怕死啊。”
他抬起头,迎着两人的目光,眼里有血丝,有潮意,却直直的并不躲避:
“十二年了。我从十五岁熬到二十七岁,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活过下一个冬天。我怕死,怕到连看见一片枯叶落下来都会喘不上气。
方士说,只有和她成亲,阵才能完全启动。到时候她的命会流进我身体里,我的病会好。
我可以活到四十岁、五十岁,甚至更久。我也可以好好陪着她,如果那个时候她还活着的话。”
江唤云的心猛地一沉。
谢子宁说,如果那个时候她还活着的话。
这意味着他其实早就知道阵的代价。
“谢子宁。”离雨冷冷道,“你把她当成什么了。”
谢子宁低下头,半晌,说:“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轻,像跟谁认罪,可那声音里还有一股几乎渗进骨头的求生欲。
谢子宁像一株快要枯死的藤,忽然抓住了一根可以往上爬的东西。
阿音就是那根东西,他喜欢她吗?也许。
但阿音五岁进府,是他看着长大的。这种感情太复杂,他分不清,也不愿分清。
眼下谢子宁最清楚的东西只有一样:他不想死。
“既然两位公子已经解决了失踪案,万两黄金我也会给你们,而阵,也会继续。”
谢子宁忽然说,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凉,“婚期不会变,我也不会悔婚。”
江唤云怔住,他原以为谢子宁会动摇,会犹豫,会至少说一句「我再想想」。
但这个人把所有的退路都断了。
“你就不怕我们把真相告诉谢嗣音?”江唤云攥紧拳头。
谢子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浮在他苍白的脸上。
“怕啊。”他说,“但我更怕死啊。”
第43章 怨嫁(完)
“我杀了你!”江唤云拔剑朝他刺过去。
他的剑是从离雨腰间抽出来的,出鞘极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一剑刺出去之后会怎样。
谢子宁就坐在那里,不闪不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唤云,等一下!”站在窗边的离雨脸色微变,一步跨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几乎在同一瞬间,角落的屏风后冲出一抹鹅黄。
“公子不要!”
谢嗣音挡在谢子宁身前,剑尖离她的喉咙只差一点,近到她颈间的皮肤都能感觉到剑锋上的冷。
离雨的手牢牢按着江唤云的手,没有再让剑往前半分。江唤云整个人都在发抖,剑也抖,抖得厉害。
他盯着谢嗣音,谢嗣音闭着眼,睫毛轻轻地颤。她等了很久,没有等来刺痛,才慢慢睁开眼,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在剑光后面一点点恢复焦距。
而谢子宁又重新靠回了椅背上,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都知道了,你怎么还护着他?”江唤云声音发抖。
谢嗣音低下头,又抬起。她知道自己脖子前面就是剑,却还是往前挪了一小步。
江唤云后退了一点,看着谢嗣音的双手慢慢张开,害怕得腿都在打颤,但寸步不让。
“因为我爱公子。”她说,“其实我早就猜到一些了,只是装作不知道。我不介意。只要公子愿意,我的命也是公子的。”
江唤云简直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人为了爱一个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怎么会有人知道自己从小被当成药引养大,还能笑着把自己的命递上去?
只是他转头看向离雨的时候,忽然有些明白了。谢嗣音不是浑然不觉,只是这份执念,自年少时便深深刻入骨血。
五岁入谢府,举目无亲,谢子宁便是她世间仅存的暖意。他牵她的手游园看花,为她剥松子糖,教她读书习字。
于谢嗣音而言,他是兄长,是恩人,是黑暗里唯一向她伸出手的人。
谢家捡回了她的性命,在她心底早早记下一笔:若是来日需要偿还,那便还给公子。
周遭所有人年年岁岁都在她耳边诉说,自她来到谢府,公子的身子才日渐好转。
长久浸染之下,「我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谢子宁」,早已变成她心中天经地义的宿命。
她不是没有疑心,只是不敢戳破真相。她怕真相摊开的那一刻,眼前这点仅存的温柔,便会荡然无存。
她只求最后的时光,还能像儿时一般,安安静静陪在他身侧,看他对自己展露笑意。
倘若一己性命可以换他苟活,于她而言,便不算坏结局。不是她轻贱自己,是她太过珍视谢子宁。
珍视到,连自己的性命,都甘愿拿来当做献祭的筹码。
江唤云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剑尖垂下来,离雨慢慢松开了他的手腕。
谢嗣音还站在原地,两只手还张着,像一只扑在风里的、鹅黄色的小鸟。她的眼眶红通通的,但没有哭。
“江公子,你别怪他。”谢嗣音轻声说,“他活得太苦了,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让他活着。”
“那你呢?”江唤云哑着嗓子问,“你就不用活了吗?”
谢嗣音眨了眨眼,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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