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好闯荡江湖就得回家当少爷_三行水【完结+番外】(43)

  她歪了歪头,说:“我能和公子做一场夫妻,已经很好了。”

  谢子宁坐在她身后,终于放下茶杯。他脸上的表情很淡,可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紧了,又慢慢松开。

  他垂着眼,没看任何人。那杯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离雨站在江唤云身侧,目光落在谢嗣音张开的双手上,最后移向谢子宁。

  “她说她愿意。”离雨缓缓开口,“你听着,不觉得自己该死吗?”

  谢子宁没有回答,他慢慢站了起来,走到谢嗣音旁边,低下头,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发顶。

  他开口:“阿音。”

  谢嗣音终于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谢子宁低下头,把她鬓边那束散开的小辫拢回耳后。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随时会碎的花瓣。

  “阿音,谢谢你。”他说,“如果阵法过后你还在,我余生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谢嗣音的眼泪掉下来,一颗接一颗,落在鹅黄的衣衫上。

  离雨没有再看他,转了身。

  江唤云手中的剑还握着,指节白得发青。他站在那里,盯着谢子宁。

  谢子宁也抬起眼,看着他,眼底无波无澜,像一潭已经结冰的水。

  江唤云心底浮起一股寒意,他忍不住去想,谢子宁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怕真相败露,早就算到谢嗣音会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

  他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过了很久,江唤云慢慢松开手指。剑落下去,碰在青砖上,发出清而脆的一声。

  他转身,和离雨一起踏出了书房。

  走了很远,江唤云才在游廊下停下来。他的肩膀在抖,像在哭。

  离雨走到他身后,没有开口,只把一只手搭在他后颈,轻轻按了按。

  远处飞来一只鹅黄色的蝴蝶。

  晨雾还没散尽,它从谢府的高墙那边翻过来,翅膀上沾着一点水汽,被风一吹,在光里抖了抖,像一片刚从枝头落下来的迎春花。

  江唤云下意识伸出左手,他的手指在晨光里白得几乎透明,那蝴蝶像是认得他,绕了半圈,轻轻落在他掌心。

  翅面薄而透光,金色的纹路在阳光里若隐若现,边缘却已经残破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一路飞来,被风吹裂了翅膀。

  它停住,细小的足肢蜷了蜷,像在他手心里找了个最安稳的位置。

  然后它不动了。

  江唤云垂下眼,他的眼睫极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过了两息,他轻轻用指尖碰了碰蝴蝶的翅膀。

  没有反应,它就那样死了,死在他手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朵花在开得最好的时候被风摘下,落在他的掌纹里。

  江唤云想起谢嗣音穿过长廊时,鹅黄的裙摆一荡一荡,辫尾的彩色绳结像一只翅膀残破却还在飞的蝴蝶。

  那只蝴蝶此刻就躺在他掌心里,他低头看着它,眼眶先于一瞬红了,接着什么模糊了视线。

  他眨了下眼,眼泪便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滴在蝶翼上。那翅面的金纹被泪一沾,像被重新描过,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离雨在旁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在晨光里像一尊玉雕,眼睫微微垂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江唤云的手连同那只死去的蝴蝶一起,轻轻裹进自己的掌心里。

  离雨的手比江唤云的大,指节分明,手指很冷,掌心却有一点温度。

  他闭上眼睛,一股很缓很稳的内力从他掌心渡过去,像初春的雪水从冻土深处渗出来,又慢又轻,漫过江唤云的指尖,将那只已经不再颤动的蝴蝶整个笼住。

  江唤云想抽回手,但离雨握得很紧。那股内力在他掌心流动,不轻不重,像有温热的溪水从他指缝间穿过。

  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在晨风里微微发凉。

  过了很久,离雨才慢慢松开手。江唤云低头看去。蝴蝶的翅膀抽动了一下,又一下。

  它抖了抖,从他指尖慢慢站起来,翅膀一开一合,像在重新学习呼吸。

  然后它飞起来了。

  飞得很低,很慢,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两圈。翅面上的金纹在光里一明一灭,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小灯笼。

  最后它越过谢府的高墙,朝晨光最盛的地方飞去,越来越小,小到像天光里一粒会飞的灰,又像一滴被风吹散的泪。

  江唤云怔怔伫立许久,脸上泪痕尚未干透,被风吹得微微泛红,而后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望着蝴蝶远去的方向,他心底泛起一阵恍惚。

  方才离雨渡来的力量玄异莫测,绝非寻常江湖内力,只是江唤云此刻心绪纷乱,来不及深究其中缘由,转瞬便搁置在了心底。

  暗处,巷口的阴影里,沈清霜站在半扇旧门后面。

  她的一只灰白眼睛在晨雾中泛起一层极淡的幽光,像月光掉进了冰缝里。

  沈清霜看完了全程,脸上没有表情,可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她第一次见离雨时,对方重伤无剑,还能压着她们姐妹打。

  枯木逢春,逆转生机。

  这种能力,她曾在族中禁地的古籍上见过。可令死物重焕生机,纵使只是一只蝴蝶,也早已超脱凡俗武学。

  古籍上只有三行字,写得很简,像某位先辈匆匆记下的江湖旧闻:

  天下第一高手人间客,不知姓名,不知来处。

  有传其人曾在某处青山之巅,手持一剑,将死地化作春林。

  世称其技为,天上来。

  沈清霜轻轻往后退了半步,像怕被什么人察觉。目光却始终落在离雨的身上,一瞬也没有移开。

  紫衣卿已经不在了,可她好似寻到了能够救自己与妹妹的人。

  第44章 山色青1

  离雨的手还虚虚地拢在江唤云的手边。

  江唤云看着那只蝴蝶飞远的方向,脸上的泪痕慢慢干了,笑还停在嘴角。

  他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挺丢人的,居然为了一只蝴蝶哭成这样。

  两人走出谢府的时候,沈清歌正坐在对街的茶摊上,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甜豆花。

  她抬头看见他们,眨了眨眼,异色的眸子在渐亮的天光里一闪。

  “谈崩啦?”她问。

  “没有。”江唤云走到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又苦又涩,他皱着眉把杯子放下,“比谈崩还难受。”

  沈清歌看看他,又看看离雨,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端起那碗豆花推到他面前:“甜的,吃一口。”

  江唤云低头看着那碗豆花,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软软滑滑的,甜味在舌尖上漫开,熟悉得像小时候家里的味道。

  他眯了眯眼,又舀了一口。

  刚刚哭干了眼泪,嘴里苦得很,这一口甜正好压一压。

  离雨在他身旁坐下,要了壶热茶,没说话。

  沈清霜没出来,就沈清歌一直在叽叽喳喳的,江唤云一边吃着一边回应。

  “接下来怎么办?”沈清歌托着下巴,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剩的豆花,“谢家这桩悬赏,你们还要不要?”

  “要。”离雨说。

  江唤云转头看他,离雨捧着茶杯,雾气从杯口升起来,把他半张脸遮得有些模糊。

  离雨说:“失踪案已经了了。谢家的忙,帮到这一步,够了。悬赏该领就领。谢子宁要娶谁、换谁的命,是他谢家的事。我们不是衙门,也不是老天。”

  江唤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离雨说得对,江湖那么大,他们不可能什么事都管,更不可能替谢嗣音做选择。

  她明明知道,还是愿意。

  这种甘愿,旁人怎么拦?

  沈清歌也不笑了,轻轻叹了口气:“我来帮你们去领那笔悬赏。谢子宁那个人,精得很。你们现在这副样子,还是别再见他了,我去谈。”

  江唤云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怕他?”

  沈清歌眨了眨眼,笑了,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笑意:“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好怕的。再说,比人心更可怕的东西,我见多了。”

  她起身,拍了拍衣摆,把斗笠往头上一扣,朝谢府走去。

  那柄短弓和峨眉刺都藏在她宽大的袖袍下,走路时一点也看不出来。江唤云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沈清歌领回来的不只是悬赏,还有谢子宁的一封短笺。信很短,字迹潦草,像咳得厉害时写下的。

  上面只有两句话:谢某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活下去。

  江唤云把信纸折起来,指尖在折痕上停了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离雨只扫了一眼,把信纸从他手里抽走,就着茶炉的火点了,看它烧成一片极薄的灰。

  “只是为了活下去,所以就可以牺牲一个爱自己的人。”江唤云低声说。

  “她自己选的。”离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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