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歌用悬赏在玉山县最大的药铺里补了满兜子药材,又给两人各置办了一身干净衣裳。
三天后,他们离开了玉山县。
谢家那边的喜帖还在往外发,红绸在风里满城飘。
他们也不知道那场大婚最后会怎么收场。
江唤云没有回头,他走在离雨右边,手里面拿着谢嗣音之前给的松子糖。
他一路都在想:如果换命阵真的启动了,谢嗣音最后会后悔吗?
会不会在最后一刻喊「我不要」?
他想着想着,就走错了路。沈清歌在前面叫了他三遍,他才回神。
“你在想谢家的事啊?”沈清歌背着手,倒着走,歪头看他,“别想啦,我请你吃糖。”
江唤云抬头看她,沈清歌已经变戏法似的从袖口里摸出一小包油纸包着的糖块,朝他抛过来。
他伸手接住,打开一看,是几颗桂花糖,糖块在晨光里泛着琥珀一样的光泽,甜香混着风里的草木气,直往鼻子里钻。
“你哪来的?”江唤云问。
“药铺隔壁那家糖果铺子,掌柜说这是他们家的招牌,甜而不腻,买给心上人最合适。”
沈清歌冲他挤了挤眼,异色的眸子在光里亮晶晶的,“我没有心上人,就便宜你啦。”
江唤云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确实不腻。
他含混地说了声「多谢」,把糖纸折好,又往离雨那边递了递:“你要不要?”
离雨摇头。
江唤云也不坚持,把糖收进怀里,和谢嗣音的松子糖放在一处。
两包糖并在一起,纸包轻轻一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忽然觉得,这江湖上的人,好像都很喜欢用糖来告别。
沈清歌也在前面哼起那支湘西山歌,江唤云跟在后面,慢慢地走着,没再回头看玉山县一眼。
出了城,官道渐宽,路旁栽着一排不知名的白花,风一吹,花瓣落得像雪。
沈清歌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们,说:“两位,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大理。”江唤云说。
沈清歌眨了眨眼:“大理好啊,听说苍山上的雪一年四季都不化。我姐姐从前总说,要带我去看看。”
她说着,偏过头,像在听身体里另一个人说话。
过了两息,她撇了撇嘴:“我姐姐让我问问你们,路上缺不缺人同行。她说你们这样走,不出十里就会因为没换药而死在路边。”
离雨侧过头,扫了她一眼。
沈清霜的声音响起,清冷而疏淡:“我没有这样说。但你们的伤,确实不宜长途跋涉。”
江唤云笑了一下,他知道沈清歌是在找借口跟他们一起走。
这个姑娘嘴上说得轻巧,其实心里早就算好了。
“一起走吧。”江唤云说,“正好,我还欠你们一条命。”
沈清歌的眼睛亮了一亮,她笑着跑上前来,和江唤云并排走。
离雨落在她原来走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
行了大半日,几人在一处山涧边停下来歇脚。溪水清亮,能看见水底的青石子。
离雨先走过去,蹲在岸边把水囊灌满,才走回江唤云身边,把水囊递给他。江唤云坐在岸边,背靠一棵老樟树,接过水囊仰头喝了几口。
溪水凉得他一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沈清歌脱了鞋踩进水里,藕荷色的裤脚卷到膝下。
她踩了几下水,忽然回头朝江唤云喊:“小大夫,你不是江南人吗?这溪里有鱼!”
江唤云笑着说:“江南的鱼和这里的鱼能一样吗?”
“不都是鱼吗?”沈清歌弯下腰,双手猛地往水里一抄,居然真让她捧起一条指长的小鱼。
那鱼在她手心乱跳,鳞光闪闪。沈清歌高兴得叫起来,又怕鱼跳走,慌慌张张地捧到江唤云面前给他看。
离雨坐在离他们稍远的石头上,没说话。
沈清霜的声音忽然从沈清歌口中传出来,清冷而低:“清歌,把鱼放了,它离了水会死。”
沈清歌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鱼,鱼鳃还在急促地翕动。她「哦」了一声,走回溪边,把鱼放回水里。
鱼摆了几下尾巴,钻进石缝里不见了。
她站在水里,望着鱼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说:“姐姐,你说它会不会恨我?”
“不会。”沈清霜说,“鱼不会恨人。”
“真的吗?”
“因为鱼的记忆只有七息。七息之后,它就不记得你了。”
沈清歌笑了一下,抬手把溅在脸上的水珠抹掉,突然看了一眼远处的离雨。
“希望吧,希望小鱼不会恨我们。”
江唤云看着那个笑容,总觉得那笑容的背面,像压着很多没出口的话。
他正要开口,离雨已经站起来,把水囊递给他:“再喝点水,你的伤要换药了。”
江唤云接过水囊,仰头喝了几口,然后低头解外袍,右肩的布条下透出一点暗色,是血痂裂开又被汗浸湿的痕迹。
离雨在旁边蹲下来,轻轻地帮他把布条拆开。沈清歌站在溪水里,回头看见这一幕,没再闹,只弯腰捡了几块漂亮的鹅卵石,放在岸边,一块一块地擦干净。
水声潺潺,山风从林子里漏过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江唤云忽然说:“大理还有很远吧。”
“远。”离雨说。
“远就远呗。”江唤云笑了一下,转头看他,“反正有你一起走。”
离雨垂着眼,没接话,只把新换上的布条绕紧,指尖在江唤云肩头轻轻地按了按。江唤云抿着嘴,把笑意压回眼底。
沈清歌在溪边唱起了歌。
这一回,她唱的是支很慢的山歌,像从很远的山寨里飘出来的,每个字都像被风吹软了,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不肯沉。
几个人就这样在山涧边歇了下来,像几只赶了太远的路,终于肯在风里停一停的鸟。
大理还远,可路已经在脚下了。
第45章 山色青2
第二日清早,山涧的水汽还没散尽,几人便起了身。
沈清歌把昨晚擦净的鹅卵石分给每人一颗,说是压衣角的,路上能避邪。
江唤云把石子揣进怀里,回头看了眼那棵老樟树。
溪水还在淌,像要把这一夜的凉意都带到山下去。
他们沿着官道往西走了几日,过了枫岭,路面渐宽,行人渐多,货郎的担子、赶猪的农人、牵着孩子的妇人陆续出现在路边。
江唤云知道,前头一定有水,有码头。果然,还没进镇,远远就听见江上船工的号子声。
信江渡是个热闹的水陆码头。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湿腥味和岸边桂花树的香气,把一个镇子的活气全送到了鼻子底下。
江唤云伤好了些,走起路来便又不安分了。他顺着沿江的街道一路吃过去,刚出笼的米糕来一块,油锅里刚捞上来的炸鱼饼来一个,路边阿婆卖的桂花糖藕也切了一小段。
离雨跟在他后面,手里掂着一个钱袋,替他付钱,自己倒没怎么吃。
等三个人到了客栈,天已经全黑了。
信江渡的灯火次第亮起来,沿江的渔火和岸上的灯笼映在水里,波光碎成一片。
他们上了二楼,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江,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对岸芦花的湿润气息。
店小二把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摆了一桌子。
江唤云吃得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筷子伸得又快又准。
沈清歌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睛越睁越大。
她悄悄往离雨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你家小大夫上辈子是饕餮转世吗?”
离雨端着茶杯,目光正落在窗外某条渔船的灯影上,闻言,淡淡道:“再拿他说笑,便把你从这扇窗丢出去。”
沈清歌赶紧缩回去,小声说:“别呀,窗外是江,我可不习水性。”
她眼睛转了转,又来了劲,凑近一点,“哎,小鱼,你说那小大夫吃完第三碗还会不会再要?我猜他不会了,他在街上已经吃了那么多了。”
离雨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计较她新取的外号:“我赌他会,还会吃到第五碗饭。”
“好啊,那我跟你赌。”沈清歌眨了眨眼,“赢了我答应你一个条件,输了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离雨没应声,算是默许。
江唤云吃完第三碗,把筷子往碗沿一搁,发了会儿呆。
沈清歌刚想说话,就见他举起手:“小二,再来两碗饭!”
沈清歌的笑容僵在脸上。
离雨勾了一下嘴角:“呵。”
沈清歌看看他,嘟囔了一句:“算你狠。”
离雨说:“沈清歌,你输了。”
沈清歌没接话,再抬起头时,她的神情忽然冷了下来,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像退潮一样迅速消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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