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雨看着他轻快的背影,慢慢别开脸,嘴角却泄露出一丝没压住的笑。
算了,反正有他在,不会有人欺负江唤云。
三人离开客栈往江边码头走。
信江渡的清晨比夜晚还热闹几分,江面上渔船和商船挤挤挨挨,船工的号子声和岸边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被江风吹得忽远忽近。
江唤云走在最前头,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蹲在摊子前看人剖鱼,一会儿又仰头去数桅杆上的旗子。
离雨走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像根不紧不松的线,始终牵着。
沈清歌慢悠悠地跟在最后,把药包抱在怀里,月白衣衫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从江上飘来的一片云。
渡口很快找到了,一条往下游去的客船午后开船,三人便先回了客栈。
离雨去和掌柜结账,江唤云上楼收拾东西。
沈清歌带着斗笠站在客栈门口,望了望天,忽然很小声地说:“要下雨了。”
江唤云正好背着包袱下来,听见这话,也往天上看了看。
日头还亮着,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可他没多问,只把一顶斗笠扣在旁边离雨的头上,自己又去拿另一顶,嘴里说着:“你说下,那就下呗,带上总没错。”
沈清歌摸了摸斗笠的边沿,轻轻笑了一下。
三个人朝渡口走去,午后的阳光还明晃晃地铺在水面上,可对岸的山影已经慢慢沉下来。
第47章 山色青(完)
客船在午后准时离了岸。
江风从江面吹过来,把船帆鼓得满满的,桅杆上的绳索在风里发出细细的响声。
江唤云趴在船尾的栏杆上,看两岸的青山缓缓往后移。
船行得不快,水声哗哗地响,偶尔有白鹭从岸边的芦苇丛里掠出来,贴着江面飞一段,又钻进了对岸的绿影里。
他看得入神,衣摆和发尾都被风吹得朝后飘。
离雨坐在船舱外的条凳上,背靠着舱壁,闭着眼。江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沈清歌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把药包放在膝上,从里面摸出几片干薄荷叶,递给江唤云一片,又给自己嘴里塞了一片。
江唤云接过来嚼了嚼,眼睛眯起来:“好凉。”
“凉就对了。”沈清歌弯起眼睛,“坐船最容易犯恶心,我以前坐什么船都吐,后来知道薄荷叶管用,就总在药包里塞一点。”
“你还晕船?”江唤云有些好奇。
“现在不晕了。”沈清歌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江唤云没再往下问,他知道沈清歌和沈清霜之间,有太多不能用几句话讲清的东西。
就像江底的水草,他看得见,但不会去扯。
船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色果然慢慢阴下来。对岸的山影越来越沉,像被人用水墨重新勾了一遍。
江风里多了一丝凉气,原本明亮的江面变成了青色。
船家从舱底翻出几件蓑衣扔给客人,说前面有雨,叫大家进舱里避一避。
江唤云刚直起身,第一滴雨就落了下来,正好砸在他鼻梁上。
紧接着雨点便密了,噼里啪啦地打在船篷上,像无数颗小石子儿从天上倒下来。
离雨睁开眼,起身把江唤云往船舱里带了带。两人并肩站在舱门口,看雨幕从江面那一头压过来,把两岸的景物都泡成一片模糊的绿影。
江风把山吹青了,雨又把山洗青了。他们乘着一叶客船穿行其间,像三粒顺水而下的新茶
沈清歌却没有进舱,她一个人站在船头,仰起脸,让雨水打在脸上和月白衣衫上。
她的头发很快湿透了,几缕贴着脸颊,睫毛上挂着水珠,江唤云想过去拉她,被离雨按住了手腕。
离雨朝船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别动。
沈清歌在雨里站了很久,船工喊了几声,她也不应。
雨越来越大,天地之间只剩下灰白色的雨线和滔滔的江声。
她的背影在雨里显得像一张被雨打透的纸,风再大一点,就会被卷进江里。
然后她忽然张开手臂,像要把整个江上的风都抱进怀里。
“清歌!”江唤云还是没忍住,喊了一声。
沈清歌回过头来,雨水从她脸上淌下来,她的两只眼睛在雨雾中一明一暗,却亮得惊人。
她笑了笑,然后跑回舱门口,浑身湿透地站在他们面前,笑着说:“好凉。”
离雨从舱里拿了一条干巾,没递给她,只轻轻抛到江唤云手上。
江唤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把干巾抖开,搭在沈清歌头上,胡乱地擦了几下。
沈清歌缩着脖子笑,也没躲,任由他把自己的头发擦得跟个鸡窝似的。
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些,落在船篷上,沙沙地响。
江上的风更凉了,几个人都淋得半湿,船家见了,弯腰从竹篓里拎出一只小酒坛,坛口蒙着块发黄的油布,一揭开,酒气直冲脑门。
“淋了雨,喝点酒暖暖身子。自家酿的烧刀子,不烈不要钱。”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沈清歌接过来就喝了一口,眼睛亮起来,“果然够烈!”
船家又给离雨和江唤云一人塞了一小坛。
离雨犹豫了一下,打开闻了闻,又犹豫了一下,才抿了一口。
酒很烈,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酒坛慢慢放下。
江唤云打开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被辣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咳咳咳……”
离雨把他手里的酒坛拿过来,又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喝点水,别喝这个了。”
江唤云接过水囊灌了几口,才缓过劲来。
他抹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还没喝过这么烈的酒。在家的时候,顶多就是喝点桂花酿,甜得跟糖水似的。”
江唤云靠在船板上,望着烟雨蒙蒙的江面,忽然说,“不过以后还是得练一练酒量。毕竟闯荡江湖,就是要喝最烈的酒,走最远的路,遇最难的人,守最真的心。等哪天看遍山色青,也算没白来这一趟。”
他说得认真,眼睛里映着雨雾和青山,像真的已经在心里把往后的江湖路都走了一遍。
离雨笑了笑,没有反驳他。
沈清歌坐在他旁边,把酒坛搁在膝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人却笑得眉眼弯弯。
她转头看着他们,说:“那我们说好了,不管以后走到哪儿,你们都是我沈清歌的朋友。”
江唤云用力点头:“那当然。”
沈清歌又转过脸去看离雨,笑着说:“对不对啊,小——鱼?”
离雨沉默了一瞬。
江风从船头吹过来,把他额前湿掉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
他望着烟雨笼罩的山影,像在掂量「朋友」两个字的重量。
沈清歌也不催他,就那么歪着头等,两只异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雨色里一明一暗,像两盏隔着雾的小灯。
过了很久,久到江唤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沈清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靠在船板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江唤云也笑了,只有离雨还是那副表情,只是把江唤云那坛只喝了一口的烧刀子拿过来,塞进了药包旁边的竹篓里。
雨声轻轻拍着船篷,山色青青,把他们这一程的笑声都揉了进去。
第48章 纸扎人1
第六日傍晚,船到樟树镇。
樟树镇是个大镇,比信江渡还热闹,码头上渔船货船挤成一片。
三人在镇上歇了一晚,沈清歌去药铺补了些药材,又给江唤云换了次药。江唤云肩上的伤已经大好,只剩一道淡粉色的新疤。
离雨给他换药时,他偏着头看窗外,低声说:“这疤以后会不会消?”
离雨说:“会。”
“那就好……”江唤云松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离雨,“鲤鱼,你的伤怎么样了?一直看你跟没事人一样,别是在硬撑。”
离雨手上动作没停,淡淡道:“早好了。”
“真的?”江唤云不信,伸手就扒他衣领,“我看看。”
“江唤云!”离雨猝不及防,被他扯得身子一歪,衣襟都滑下半边,露出胸口那道已经收口的伤。
他伸手去挡,江唤云已经凑过来,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又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真的快好了……你伤得比我重,怎么好得比我还快?你是吃了什么呀?”
“吃了鱼。”离雨把他乱摸的手拍开,把衣襟拉好,语气还是淡的,耳根却悄悄红了。
“噢?小鱼吃小鱼?”江唤云故意逗他,“鲤鱼这不对噢-你怎么可以吃同族?”
“同族相食,天经地义。”离雨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茶碗,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江唤云笑得趴在桌上,冲他背影喊:“你去哪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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