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雨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去给你抓条鱼,补补你脑子里缺的东西。”
江唤云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得不行。
窗外雨声轻响,廊下有人疾步走过,又停了一瞬。
第二天又坐船,十天后到达芦溪镇。船在渡口靠了岸时已到了黄昏,跳板搭在湿滑的石阶上,船家往岸上扔了捆麻绳,叫人系在木桩上。
江唤云第一个跳下船,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出一小片水花,惊得边上几只寻鱼的白鹭扑棱棱飞起来。
芦溪镇伏在江边,白墙灰瓦,黑黢黢的屋脊像被水泡得发软。
镇子不大,依山而建,石板路从码头往上爬,弯弯折折地钻进一片雾气里。
沈清歌站在码头上,仰头看天,眯了眯眼:“这雨到夜里还得下大。”
离雨没说话,把滴水的斗笠往下按了按。
沈清歌猜得不错,他们进了镇子,刚在街上走了没一会儿,雨就真的泼下来了。
雨点子又急又重,砸在石板路上,把路面浇得发亮。沿街的摊子慌忙收拢,卖纸伞的把伞往棚里塞,卖鱼的把竹筐往檐下拖。
江唤云拉着沈清歌躲到一家铺子的雨棚下,转头看离雨,离雨慢了一步,半边肩膀已经淋透了,水珠子顺着他下颔滴进衣襟里,他倒像没什么知觉。
“先找地方住。”离雨说。
江唤云左右看了看,这条街是芦溪镇的主街,客栈不少。但门脸大多小得可怜,有些就一扇门一个幌子,雨里也看不清字。
往前走了半条街,沈清歌忽然「咦」了一声。
江唤云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主街西头靠山的位置,有一座两层的木楼。
和别家的铺子不同,门檐飞得高,挂着一块旧匾,黑底金字,笔迹端方。
上面写着,云归栈。
门边支着红漆木柱,柱上挂着一串串纸人,风吹过来,红红白白地晃,像许多只手在雨里招。
“这么晚了,还有挂纸人的客栈。”沈清歌放慢脚步,眼睛里的异色在灰雨里微微发亮,“掌柜的,是信什么神?”
“别管。”离雨说,“走。”
客栈的门看着旧,里面倒还算干净。
跑堂的小二正蹲在门槛边擦桌子,见有人进来,忙站起来,扬着嗓子喊:“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江唤云说,住店。
小二笑呵呵地把他们让进去,说,好日子,雨下得大,客房还空着好几间,几位要几间?
离雨要了两间上房,他和江唤云一间,沈清歌单独一间。
付钱的时候,江唤云看见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掌柜约莫五十岁,瘦,两鬓灰白,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衫,袖口挽到肘上,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吓人。
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得很淡:"雨夜不好赶路,客官早些歇下。"
柜台边挂着一串更小的纸人,正对着门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纸人一晃一晃,像在点着脑袋数人。
沈清歌走近了几步,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那串纸人上。
纸人的脖颈处有线头翻出来,颜色比普通的祭祀纸人深了一层,是常年被烟火熏出来的。
她看了几息,笑着说:"掌柜的,这纸人好别致,是镇上哪个师傅扎的?"
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拨:"不是买的,自己扎的,求个平安。"
沈清歌笑了笑,没再问。
江唤云凑到柜台前,看着小二把两把钥匙排在柜面上,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离雨,凑近他耳边小声嘟囔:“鲤鱼,咱俩住一间,会不会太挤了?”
“你怕挤?”离雨扫了他一眼,语气很淡。
“也不是怕……”江唤云眼睛往旁边飘了飘,“就是我觉得吧,客栈的床肯定不大。万一你睡相不好,半夜把我踢下来怎么办。”
离雨没说话,伸手从柜面上拿起一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下,钥匙擦过江唤云耳边的碎发,轻飘飘的,像故意似的。
他偏过头,看着江唤云泛红的耳尖,说:“我睡相很好,你睡相才像只猫,上次在船上,喝了一口酒睡着了,整个人都压我身上来了。”
“我哪有!”江唤云瞪大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又意识到旁边还有人,忙压下来,“我睡着了又不知道嘛……”
“所以和我睡一间,正好看着你。”离雨把钥匙收进手心,朝楼梯走去。
江唤云站在柜台前,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谁要你看了。”
他和沈清歌说了一句就追上去,和离雨并排上楼。两人的袖摆一黑一白,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时不时蹭到一处。
江唤云走着走着,忽然伸手去拽离雨的衣角,轻轻地扯了一下。
“干嘛。”离雨没回头。
“那说好了,我睡里面,你睡外面,你不许抢我被子。”江唤云说得很认真。
“不抢。”离雨说。
“也不许把我挤下去。”
“嗯。”
“半夜不许突然坐起来说梦话。”
“我哪里会?”离雨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还有,你事怎么这么多。”
“我这叫未雨绸缪。”江唤云挺了挺胸,理直气壮。
离雨看着他,忽然轻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太快了,快到江唤云只来得及抓住尾巴,他就已经转身继续上楼了。
江唤云站在原地,心脏像被人拿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就赶紧跟上,嘴上还不忘找补:“反正……挤就挤吧,我们就要一起睡。”
“嗯,好。”离雨在前面应着,语气比方才软了那么一点点,“挤也一起睡。”
深夜,雨越下越大。
窗外的风和雷声一阵盖过一阵,云归栈陷在沉沉雨声里。
晚饭是在楼下大堂用的,客栈后面又进了十几个人,闹闹哄哄地坐了好几桌。
靠窗那桌坐着走方郎中,斯斯文文,一句话不说,只低头吃自己碗里的素面。
旁边那桌是带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孩子大约四五岁,扒着饭碗不肯吃,妇人一口一口地哄。
孩子忽然说:"娘,外面有个姐姐在看我。"
妇人脸色一变,把他往怀里按:"别胡说。"
孩子不说话了,眼睛还往门外瞟。
第49章 纸扎人2
江唤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往心里去。门外只有雨,和那些被风吹得乱转的纸人。
有人叫了壶茶,有人让小二生盆炭火。有人抱着胳膊倚在柱子上打盹,有人趴在桌上写信,写到一半又揉掉。
掌柜点了盏油灯,搁在柜台边。跑堂的小二从后厨拎来一桶热水,挨个给人添茶。
厨子也出来了,站在离火盆最远的地方,耷拉着脸,不说话。
有个老镖师一个人坐在最暗的角落里,抱着剑,那口半人高却有一身长的木箱就立在他脚边,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江唤云多看了一眼,被他冷冷地扫了回来,吓得连忙埋头扒饭。
沈清歌本来在和江唤云说话,忽然不说了。
她偏着头,看那串纸人。
灯火从下面照上去,纸人一个个笑得眉弯眼弯,像在听他们聊天。
就在这时候,有人踩着楼梯下来了。
当先的是个又高又胖的男人,穿一身酱色绸衫,油光满面,笑起来两撇胡须一抖一抖。
他身后跟着四个短衣打扮的下人,个个佩着腰刀,走路时靴底把楼板踩得哐哐响。
那男人一进大堂就大声道:“好大的雨!再这样下,明天怕是走不成了。”
他甩开折扇,也不打开,只往柜台上一敲,“掌柜的,给我热壶好酒,再切盘牛肉。奶奶的,这鬼天气,不喝两口怎么熬!”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赵老板,雨这么大还下来?”
“闷得慌。”那人一屁股坐下,凳子吱呀一声响,“在房里躺着也是躺着,我赵元宝还不如下来喝两杯。”
他说话嗓门极大,堂里人纷纷侧目。老镖师皱了皱眉,郎中的筷子顿了一下,年轻妇人怀里的孩子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赵元宝一点也不在意,寻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四个下人在旁边站定,手按在刀柄上,把过道都堵了一半。
小二赔着笑,不一会儿就端上酒肉,又给下人们各添了一壶茶。
赵元宝自斟自饮,边喝边骂天。几杯酒下肚,他眼睛就往江唤云那桌瞟。
瞟了几回,忽然指着江唤云对身后的人笑:“这小白脸穿得倒讲究,这么大的雨,沾了泥水也不心疼。我看他衣裳料子不错,倒是条肥羊哈哈哈。”
几个下人哄笑起来,其中一个瘦高个笑得最大声,还朝这边啐了口瓜子皮。
江唤云冷了脸,筷子往桌上一撂。
赵元宝见他变了脸色,反倒来了劲,端着酒杯站起来,大摇大摆走到他们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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