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上下打量了江唤云一眼,又拿眼角去瞟离雨,忽然嗤笑一声,对身后的人说:
“我说……咱先前在楼上时候不是还瞅见他俩大男人同进同出吗?这挤一间房,路上……
哈哈哈怕不是白天赶路,晚上还要暖被窝吧?这小白脸细皮嫩肉的,倒真像那么回事。”
话音未落,满堂就静了下来。
沈清歌的筷子停在半空,老镖师皱起了眉,郎中低下了头,只有那串纸人还在风里轻轻晃。
江唤云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按上了桌沿。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离雨已经动了。
只见一道剑光从桌上掠起,贴着江唤云的身侧划出去,剑光从赵元宝大张着的嘴边划过,轻得像是风吹过。
离雨的人还坐在原位,右手已经按回剑柄上,剑在鞘里轻轻地响了一声。
赵元宝还站着,他的嘴仍张着,像还要把刚才那半句下流话说完。
可他的舌头已经不在嘴里了,一截软肉落在桌沿上,又滚到地上,带着一点温热的血。
他僵了足有三息,血才从他嘴角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到酱色绸衫上。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赵元宝伸着手去捂嘴,手刚抬到一半,就被自己满手的血吓得瘫坐下去。
四个下人大惊,两个去扶赵元宝,两个拔刀。
他们的刀刚出鞘,离雨已经站了起来。他谁也没看,只弯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
那帕子擦完,便轻轻往赵元宝面前一丢。
“把他的嘴闭上,滚。”离雨的声音不大。
但是那四个下人依旧吓得魂飞魄散,拔刀的两个「哐当」一声扔了刀,抖着手把地上那截舌头用衣裳包起来,架起赵元宝,踉踉跄跄地往楼上拖。
赵元宝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血顺着下巴淌成一条红线,从桌边一直拖到楼梯口。
跑堂的慌慌张张拎水来泼,冲得半条堂都是淡红色的水,顺着门缝流出去,和外面的雨混在一起。
满堂鸦雀无声。
离雨重新坐下,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江唤云还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好半天才低声说:“呃,那个,我……我本来想自己来的。”
“你太慢了。”离雨说。
江唤云慢慢坐回去,低下头,在桌下轻轻地勾住离雨的衣角。
“干嘛?吓到了吗?”离雨把那只胳膊往他那边偏了偏,让他攥得更牢些。
“哈哈没有,我胆子哪有那么小……”江唤云笑了笑。
沈清歌托着下巴,灰白的那只眼睛弯了弯,说:“这客栈,今晚真没白住。”
“当然,因为我们付了钱的。”江唤云严肃回答。
沈清歌:“……”其实她不是那个意思。
“兄台是否下手过于太重了?”忽然有人开口。
江唤云循声看去,是个黑衣男子。
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笔直,佩刀横在膝上,周身像裹着一层从门外雨里带进来的寒气。
他眉目生得极冷,剑眉锋锐,下颌线条利落如削,偏偏一双眸子生得圆,眼尾微微向下垂落,轮廓本是温顺无辜的模样,可瞳色墨沉,看人时一点温度也无。
他身旁还坐着个红衣男子,双手双脚都戴着细细的铁链,稍一动,锁链就叮叮当当地响。
那红衣男子半趴在桌上,下巴枕在自己交叠的小臂上,嘴角噙着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池掬水,我说你这就多管闲事了……”红衣男子懒洋洋地开口。
“明镜台,你给我闭嘴。”池掬水冷声呵斥。
明镜台翻了个白眼,把脸转向另一边:“噢,那你把我的锁解开啊,我就保证我绝对不说话了。”
“我要抓你回去领赏的,怎么可能放你走?”池掬水说。
明镜台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竖起一根手指:“抓我领赏?我值多少钱?一万两?”
池掬水也竖起一根手指。
“真一万两啊!我这么值钱!”明镜台激动得差点站起来,铁链哗啦一响。
“一两。”池掬水说。
江唤云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池掬水听见那声笑,才把话头重新转向离雨:“兄台,那人虽然言语不当,但你也不该下这么重的手。他纵有错,也该由官府来定。”
离雨像没听见一样,把钱放在桌上,起身往楼上走去。
“哎,鲤鱼等等我啊!”江唤云抓起桌上自己的剑,三两步追上去。
明镜台在他们身后笑起来,铁链轻响,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两个都长得这么好看,走在一起,可真叫人挪不开眼呀。”
池掬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明镜台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只是夸他们好看,大人这也要管?”
池掬水没说话,他忽然抬手,刀柄不轻不重地磕在明镜台支在桌上的手肘上。
明镜台整条胳膊一麻,下巴差点从掌心上滑下去。
“嘶!”明镜台疼的转头去看池掬水。
池掬水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再让我听见你多说一个字,今晚就把你锁在雨里。”
明镜台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出声。
他只是甩了甩被震麻的手,朝池掬水那边翻了个长长的白眼。
江唤云本来想回头骂的,被离雨拉了一把,低声说:“别理。”
他这才忍着气上了楼,走了几步,又小声对离雨说:“那个红衣男好轻浮,池掬水抓他,是不是因为他偷东西?”
“不是。”离雨说。
“那是什么?”
“你以后离他远点。”离雨声音沉下来,“他看你的眼神,像在盘算怎么下嘴。”
“啊!难道那个人是因为吃人才被抓?!”江唤云猛地瞪大眼睛,音量都拔高了半截。
离雨脚步停了一下,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江唤云也看着他,满脸都是认真。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离雨终于开口:“不是,他应该是采花贼。”
江唤云僵在楼梯上,过了两息才有些尴尬地干笑:“原来是采花啊……我还以为是啥呢哈哈哈……”
第50章 纸扎人3
池掬水还坐在原处,墨沉沉的眸子望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他旁边的明镜台一直动来动去的。
腕上的锁链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地响,在满堂死一般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回了房,离雨正站在窗边。窗只开了一条缝,夜风和雨丝从缝里钻进来,把他垂在肩侧的发吹得轻轻飘动。
江唤云关上门,把剑靠在门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探了探头:“既然这么说的话,那个池什么的,应该是个官差。”
离雨没接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像在看雨,又像在看镇口方向那条黑沉沉的官道。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你刚才笑什么。”
“啊?”江唤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就是,他们两个聊天很好笑呀,那小贼说自己值一万两,结果那池大人说只值一两,实在太好笑了……我一下没忍住。”
离雨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江唤云笑得眼睛弯弯的,方才在大堂里的拘谨和不安已经散了大半。
离雨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愈发沉坠的雨幕,过了几息,低声道:“今晚会不太平。早点休息。”
江唤云一怔:“为什么呀?”
“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离雨说,“让你睡就睡。”
“哎呀凶什么嘛。”江唤云撇了撇嘴,却没有挪步。
他站在离雨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口,“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就睡,行不行?”
离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过了两息,才轻轻点了下头。
“那个叫池掬水的,他为什么要管我们的事?”江唤云仰起脸,认真地看他。
离雨把窗户掩上,转身朝床铺走去。
江唤云的目光跟着他,等他在床边坐下来,才听见他开口:“你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么,他是官府的人。或许官府的人,总觉得自己有资格管的所有事。”
江唤云走过来,在离雨身边坐下,两条腿挂在床沿上,肩挨着肩。
他偏头看离雨,忽然有点出神,好半晌才轻轻点头,然后踢掉鞋,翻身上床,扯过被子盖到胸口。
“睡了。”江唤云闷闷地说。
离雨没动,仍坐在床边。
雨声填满了整间屋子,像有无数只小手在窗外轻轻拍打。
江唤云闭了一会儿眼,又悄悄睁开一条缝,看见离雨还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离雨的背,说:“你不上来睡吗?”
“坐会儿。”
“你今天也累了。”江唤云的手指又往前挪了挪,勾住他的衣角,“鲤鱼,一起睡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