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雨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脱了外袍,在江唤云身侧躺下。
两个人都很安静,只有雨还在下。
江唤云侧过身,和他隔着一小段距离。被子里渐渐有了温度,像一小团被雨夜捂暖的云,轻轻笼着两个人。
“鲤鱼。”他小声开口,“你刚才不该出手那么重。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也很气,但把人舌头削了,是不是……太过了?”
离雨没看他,只望着头顶的帐子,过了一会儿才说:“他说你的时候,你气不气?”
“气。”
“那我削他,你解不解气?”
“解,可是……”
“没有可是。”离雨的声音不重,“他若只骂我,我不会动他。但,他骂的是你。”
江唤云的心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可那个姓池的官差就在旁边,你那么冲动,万一他把你抓进牢里怎么办?那我一个人怎么去大理?你不在,我连路都走不对。”
“你路痴还出来闯荡江湖?”离雨轻轻笑了一下。
江唤云一听,耳根都红了,在被子里踢了他一脚。
那一脚没什么力气,像猫伸爪子,还怕真踹疼了,又缩回来。
“怎么了!不行吗?”他小声嚷道,脸还半埋在被子里,“不是还有有你吗?你认识路不就够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像在心虚,又像在撒娇。
离雨侧过头看他,江唤云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雨光里又亮又软。
离雨没再笑他,只是把手从被下伸过去,握住了他那只还在抠被子的手。
“知道了。”他说,语气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我带你去。”
江唤云被他握得一愣,手指动了动,没有挣开。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耳根更红了,眼睛却弯起来。
“那我们拉个勾。”他小声说,从被子里伸出另一只手,小指弯着,朝离雨晃了晃,“云云和鲤鱼要一起去大理。谁不去,谁就是小狗。”
离雨看着那只翘着的小指,没动,过了两息才从被子里伸出手,小指勾上他的。
他的手指比江唤云的凉一点,勾上去不轻不重的扣住了。
“好,知道了。”离雨说。
“你要说,我,离雨,要是反悔就是小狗!”江唤云不依不饶。
离雨沉默了一下,看着他。
江唤云半张脸还藏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像是把外面的雨都映了进去。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正要催,就听离雨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离雨,要是反悔就是小狗。”
江唤云一下子笑出来,又怕被听见,忙把脸埋回被子里。
那两根小指还勾着,谁都没松开。
雨还在下,将来的路还长,可这会儿他们哪里都不去,就停在云归栈这张窄窄的床上,在雨声里把「大理」二字勾在了指间。
后半夜,雨更大了。
云归栈在黑沉沉的雨声里像是被整个泡进了江里,窗外的风呜呜地刮,吹得木窗格咯吱作响。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雨势稍小了些。
江唤云被楼下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了好一会儿愣,才听清外面在喊什么。
不知道谁的大嗓门从楼下传上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赵老板死了!赵老板死在房里了!”
江唤云瞬间清醒了,转头去看离雨。离雨已经站了起来,脸色冷沉,把外袍披上,便去开门。
江唤云胡乱套了衣裳,抓了剑跟出去。二楼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伸长着脖子往房间望。
离雨一言不发,抬脚就往赵元宝的房间走,江唤云紧紧跟着。
沈清歌也从对面房间出来,看见他们,便跟在后面。
三人到赵元宝的房门口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一堆人。几个下人瘫坐在地上,其中一个脸上全是泪,还在发抖。
离雨拨开人群进去,屋里很暗,窗关得死紧,空气里有股黏腻的腥味,混着蜡烛烧尽后的焦糊气。
赵元宝仰面躺着,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嘴角那个笑和昨夜大堂里如出一辙,只是僵住了。
他脸上白得像纸,手都放在被外,床脚倒着一只纸人,纸人脸上被人点了一笔血,红得刺目。
更让人发寒的是赵元宝的嘴,嘴角被人用线粗粗缝了几针,线是红的,像把昨夜那个笑硬生生固定在了脸上。
他嘴里空空荡荡,舌头早已没了,伤口处凝着一团暗血,被红绳从唇外一勒,显得那张脸说不出的诡异。
离雨蹲下身去,先看纸人,又看赵元宝的手指。
他目光在门闩上停了一停,站起来说:“门从里面闩着,窗也没开。他应该是被人用迷香熏过去……”
“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凶手呢?”有人问。
“应该还在客栈里。”离雨说。
话音才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金属碰撞声。众人回头,只见昨日那红衣男子明镜台正靠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手足上的锁链在灰白天光里泛着冷光。
他望着赵元宝的房门,忽然笑了一下,说:“哟,死人了。池大人,你这回可有的忙了。”
第51章 纸扎人4
明镜台身旁,池掬水按着刀柄,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看了一眼赵元宝的尸体,又看向离雨。
离雨转头,与他对视。
两人都没说话。
人群里忽然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赵老板昨夜才跟这位公子起了冲突,舌头还是他削的。今儿人就死在房里,怎么偏这么巧?”
众人嗡地议论起来,赵元宝的几个下人也抬起头,其中一个红着眼睛,伸手指向离雨:
“对对……昨晚就是他!他把我们老爷伤成那样,指不定半夜又折回来……”
他说到一半,被离雨扫了一眼,后半句像被掐断在喉咙里,不敢再出声。
“就是,说什么迷香,我看就是他自己干的。先把人伤了,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进来,好洗脱嫌疑。”有人跟着附和。
“他这么厉害,杀个把人算什么?”另一个说。
“两个男人同住一间房,能是什么正经人?我看那个白衣服的长得跟个姑娘似的,谁知道他们夜里都在做什么。”
江唤云听见最后那句,脸色猛地变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气得发紧:“你们胡说什么!我朋友他昨晚一整夜都跟我在一起,哪里也没去!”
“你们是一伙的,当然互相作证。”那年轻夫子冷哼一声,“这种话,谁信?还是让官府来断吧。”
“你!”江唤云气得脸发白,想继续理论。
围在最前面的一个高瘦男人忽然伸手推了他一把:“嚷什么嚷?让开!”
那人手劲极大,江唤云没防备,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沈清歌从旁边眼疾手快扶住他,转头看了那高瘦男人一眼,眼底冷漠。
高瘦男人还梗着脖子:“看什么看!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他那个弱鸡似的,推一下就要倒!”
“你说谁是弱鸡呢你!”江唤云气的不轻。
离雨原本站在窗边,没理会那些指指点点的人。可就在江唤云被推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偏过头来。
下一瞬,他抬脚朝那高瘦男人走过去。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只见他手一伸,已经掐住了那人的后颈,往旁边墙上一按。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的脸被压在木墙上,整个人像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
离雨低下头,贴着他耳边说:“你再用这只手碰他一下,我卸了你整条胳膊。”
那高瘦男人疼得直吸冷气,腿都在抖。
周围的人也被这一下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再不敢多言。
离雨收回手,退后了几步,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说:“我若真想杀人,还用得着偷偷的?”
众人看离雨的眼神变了,怕归怕,可也更认定了心里的猜想。
果然有人低声说:“你看,他果然承认了,他敢杀人!”
离雨没再说话,只把帕子扔在窗边,目光重新落回赵元宝的尸体上,像那些声音都和他无关。
池掬水走上前来,扫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高瘦男人,又看向离雨,声音冷而稳:
“赵元宝昨夜与阁下有怨,明面上你也是最后一个伤他的人。于情于理,你都得留下。等验完尸,查清昨夜诸人行踪,若你无罪,我自不会冤枉你。”
“你们也都别吵了。”池掬水转向众人,“命案未破,在找到凶手之前,这客栈内任何人不得离开。”
“放屁!”那老镖师抱着剑挤上前来,脸色铁青,“老子还有一趟死镖要送,今日必须过江!你们在这儿扯什么凶手不凶手,跟老子没关系!”
“对,我们是来住店的,又不是来吃官司的!”那年轻夫子也站了出来,“你什么身份,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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