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越说越乱,推推搡搡,有人已经想往楼梯口挤。池掬水站在房间正中,没动。他忽然抬起左手,两指一弹。
一枚乌黑的令牌从他指间射出,钉进旁边的木柱里,令牌底部的铜穗还在晃。
众人被这一声震住,齐齐看过去。那令牌通体漆黑,上面三个古篆小字在雨光里泛着冷意。
肃刑司。
朝野之下,有肃刑司直属天子,不隶府衙州县,专究江湖祸乱。
江湖中人谈及肃刑司,多是又惧又忌。寻常江湖仇杀、门派私斗,只要不祸及黎民,他们多半置之不理。
可一旦出了采花淫贼、邪功蛊术、私造凶兵、江湖人聚众作乱,或是朝廷钦犯遁入江湖,肃刑司便会持令牌跨州而来。
他们不理江湖规矩,不看门派情面,名门大派也好,山野草寇也罢,只要犯了律条,便可直接拿捕审讯,地方官府无权置喙。
“肃刑司令使,池掬水。”他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扔进了沸水里,“这个身份,够不够?”
满堂安静了,老镖师攥着剑柄,粗喘了几口气,到底没再往前。年轻夫子脸色白了,退了回去,周围的人也都不吭声了。
明镜台仍靠在栏杆上,拖着锁链晃了晃脚尖,懒洋洋地说:“看看,看看,早拿这破牌子出来,不就不用吵了嘛。”
池掬水没理他,只重新看向离雨和江唤云,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二位,先回房吧。等我查看了现场之后,自会找你们问话。”
离雨没应,只转身朝外走。
江唤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明镜台,又看了看池掬水,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离雨回房间。
回到房间,门一关上,江唤云就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这会儿才觉出后怕来,后背全是冷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鲤鱼。”江唤云小声叫了一句。
离雨正站在桌边倒茶,茶是昨夜晾下的冷茶,他也没管,仰头灌了半杯,才回头看他。
江唤云还贴着门板站着,脸色比平时白,嘴唇也淡。
“脸色这么差,过来坐。”离雨说。
江唤云拖着步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只手乖乖放在膝上。
离雨走到门口,低声吩咐了小二一句。不多时,小二送了一壶热茶上来。离雨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江唤云接过来没喝,只低头盯着杯里那点微微晃动的热气,好一会儿才说:“你刚才那么凶,我都以为你要把那个人杀了。”
离雨没说话。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江唤云抬起头看他,“可你越是这样,他们越觉得是你杀的。你明明没做过,干嘛要让他们那样想?”
“他们怎么想,跟你有什么关系?”离雨说。
“可他们说你。”江唤云眼睛又亮了一点,这次是因为生气,“说你夜里和我……说我们两个……他们凭什么那么说你啊!”
离雨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江唤云正红着脸,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方才在门外被人说「长得像姑娘」那阵羞恼还没散。
他嘴唇开合几下,最后只挤出几个字:“反正我不喜欢嘛。”
“那怎么办?”离雨反问,“你要下去把他们的嘴一个个都削了?”
江唤云一噎,小声嘟囔:“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那不就得了。”离雨抬手,轻轻地在他后脑勺上摸了摸,像在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气,“清者自清,人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就不会有事。”
江唤云看他半天,忽然伸手,在自己和离雨之间比了比。
他的手伸出来,又缩回去,最后只拽了拽离雨的袖口:“你要一直和我在一起,他们就不能把你单独叫去。要问话,我们一起去。要关起来,也一起关。”
离雨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两息,他轻轻点了点头。
门外这时有人敲门,敲得不重。
“二位,在下池掬水,有些话想问问二位。”
江唤云看了离雨一眼,离雨又点了一下头,江唤云便去开门。
门一开,池掬水站在门外,身后跟着拖着一身铁链的明镜台。
池掬水先拱手:“在下池掬水,肃刑司令使,还未请教二位姓名。”
“我叫江唤云,他叫离雨。”江唤云侧过身,把门让开,“进来说。”
池掬水跨进屋内,明镜台也要跟进去,被池掬水用刀柄一挡。
明镜台「啧」了一声,便靠在门边,拖长了调子:“行,大人在里头问,小的在外头等你哦——”
池掬水没理他,只看向离雨:“离公子,赵元宝有四个随从,都说是昨夜公子伤他之后就回了房间,包扎好伤口之后就再没旁人来过。他们夜里换班,守在房外。
其中一人说,丑时左右曾在楼梯拐角见过一个黑影。之后不久,他说自己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像是迷香。再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离雨仍转着杯子,没接话。
“现在整间客栈都在传,离公子是先伤了赵元宝,又趁夜折回,用迷香熏倒了外头的人,再入房行凶。门闩是事后从里面反锁的,有懂行的说,用鱼线可以做到。”池掬水说。
江唤云忍不住:“懂行的?谁说的?这种话也是能乱传的?”
“是我亲眼看见的。”池掬水说,“门框上有极细的线痕,确实能挂住鱼线,从门缝里拉动门闩,手法并不罕见。所以,离公子要自己说吗?”
屋里静下来,雨声从窗外一声声渗进来。
离雨终于停下转杯的动作,把杯子放回桌面,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说的,反正不是我。昨夜我回房之后没出去。”
江唤云马上接话:“我可以作证。他整夜都在房里,我就在旁边。”
池掬水看着他们,半晌,忽然说:“同住一室,互相作证,在堂上没多少分量。尤其是,你与死者同店,昨夜又与他同桌,若按律来断,也脱不了干系。”
江唤云张了张嘴,被离雨一个眼神按住了。
池掬水又看向离雨,语气依旧冷淡:“我不急着定谁的罪,但在这件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二位不可离开这间客栈。”
他说完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尤其是你,离雨公子。”
——
(坏消息,这个小水要去读书了。但好消息是,小水读的是大学嘻嘻。没有副cp,明镜台不是个好人,手上太多人的血,他是个采花贼,抢劫,杀人,强j,坏人会做的事他都干了)
第52章 纸扎人5
池掬水走后,屋里静得只剩下雨声。
江唤云把门重新关好,还特意从里面把木栓推上,才转身走回来。
离雨仍坐在原处,手里那杯茶他却不打算再喝了。
“他说「尤其是你」是什么意思?”江唤云一屁股坐回离雨旁边,压着声音道,“这不是摆明了把你当凶手吗?”
离雨没接话,只把茶杯轻轻搁下。
江唤云又急了:“赵元宝的舌头是你削的,可人不是你杀的啊。他那四个下人不也说了吗?昨夜他们守在门外,那说明凶手是后来才进去的。如果门反锁了,凶手怎么进去的?那什么池掬水不是会查吗?他去查那个啊!”
“你刚才不是听见了,”离雨说,“他说门框上有线痕,用鱼线可以拉动门闩。”
“那也只能说明有人能做到,不能说明是你做的。”江唤云皱着眉,“这种手法,客栈里肯定不止你一个人会。”
“所以,要找到那个会的人。”离雨转头看他。
江唤云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对,还有迷香。那东西又不是随处都能买到的,去镇上药铺一问就知道了。可那个池掬水又不让我们出去……好烦!”
离雨看着他,没说话,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干嘛,这么担心我啊?”
“你这不是废话吗?”江唤云脱口而出,“我们是好朋友啊!”
“好吧,好朋友。”离雨顺着他的话说,尾音里含着一丝笑,“我看你平时傻乎乎的,一查起案来倒是很精神。”
“你才傻乎乎!”江唤云瞪他,“我这叫深藏不露。”
“嗯,深藏不露。”离雨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懒散得很,“那这位深藏不露的江小公子,准备怎么把凶手找出来?”
江唤云一噎,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他偏过头,小声嘟囔:“那、那不是还有你吗?我们一起想,肯定能想出来。”
离雨看他那副又逞强又心虚的样子,没再逗他,只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先别嚷嚷。嗓子都快哑了,喝点水。”
江唤云乖乖的捧起茶喝了几口。
离雨没再逗他,正色道:“今晚别乱跑,池掬水既然把人都扣下了,夜里他一定会查,我们只要等他说了算。”
“那我们不自己查吗?”江唤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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