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久的是老镖师，将近三炷香。他出来时什么都没说，只把斗笠往头上一压，坐回角落，抱着剑再没动过。
最后轮到江唤云。
他刚要进去，离雨就跟了上来。还没进门，池掬水已经横过刀柄，挡在两人之间。
“只问一个人。”池掬水说，语气冷漠，“闲杂人等，外面等着。”
离雨没动，江唤云偏过头，看见他那只搭在剑柄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连忙伸手，轻轻拽了拽离雨的袖口，小声说：“鲤鱼，没事，我就进去说几句话，你在外面等我。”
离雨垂下眼，目光在江唤云脸上停了一瞬，像要确认什么，过了两息才退后半步，靠在门外，没再拦。
江唤云朝池掬水点了点头，走进屋里。
门没有关死，池掬水把刀抱在胸前，回身掩上门，只留一道半尺来宽的缝。
离雨就站在那道缝外，背靠着墙，隐约能听见里头的说话声。
第55章 纸扎人8
问话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江唤云走出那间屋子时，感觉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
他慢慢吐出一口长气。离雨正靠在外面的栏杆上等他，听见他的动静，侧过头来。
“怎么了？”离雨问。
“没什么。”江唤云搓了搓自己的脸，“就是外面的雨一直下，感觉有点闷。像有块湿布蒙在胸口上，怎么都喘不利索。”
他顿了顿，又望向廊角那串纸人，低声道，“还有这些东西，看久了也阴森森的，像一直在数我们还有几个人。”
离雨顺着江唤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串纸人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有几只已经翻到了背面，露出发黄的竹骨。
离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别看。”
江唤云：“……”
他转头瞪了离雨一眼。
沈清歌也靠在旁边，闻言翻了个白眼，说：“小鱼，你以后还是别安慰人了。”
离雨：“……”
他站直了身子，拉着江唤云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声音很低：“我的意思是这种时候，看得越少，想得越少。你不是怕，是累了。回房眯一会儿，我守着，不会有人打扰你。”
江唤云本来还想说什么，可看见离雨眼下那层淡淡的青灰，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跟着离雨往房间走。
沈清歌没跟进去，只靠着门外，把玩着自己袖口上的绳子，轻声道：“我再去后厨看看吧，没什么线索就给你们做点吃的好了，反正也无聊。”
“你一个人别乱走。”离雨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清歌摆摆手，灰白那只眼睛在昏暗的廊灯下像蒙了层雾：“不用担心我，我和姐姐两个人知道轻重。”
她说完便往楼梯口走去，脚步很轻，很快被雨声吞没。
沈清歌再回来时，已经过了三更。雨还是没停，只是小了些。
她双手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三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一碟酱烧豆腐，一小锅鲤鱼汤炖豆腐，还有一壶温过的桂花酿。
托盘边角还搁着几块烤过的米糕，用干布半掩着。
她没敲门，只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门，说：“宵夜来了，你们还活着的话就来吃点。”
江唤云本来已经半睡半醒，听见有吃的，眼睛还没睁开，人就坐起来了。
离雨还坐在床边，手里那柄剑横在膝上，听见沈清歌的声音，才慢慢松开剑柄去打开门。
沈清歌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去把窗户掩上，又拨了拨油灯，让屋里亮堂些。火光一跳，暖意便从桌角漫开来。
江唤云穿好鞋，小跑着凑到桌前，被那酱烧豆腐的香味勾得直咽口水：“清歌，你居然还会做酱烧豆腐。”
沈清歌一边摆碗一边笑：“那可不，我会的可多了。”
“不仅会医会武，还通巫术。”离雨莫名的笑了笑，“应该也会下蛊吧？”
沈清歌笑容微微一变，赶紧把一碗酒酿圆子推到江唤云面前，又把另一碗推到离雨那边，说:“你们快吃，凉了就不甜了。”
江唤云吃了一大口，糯米圆子软软糯糯，甜烫得他直哈气。他又去夹豆腐，酱汁浓得刚好，咸鲜里透着一丝焦香，豆腐嫩得筷子一夹就颤。
“太好吃了！”江唤云含混着说，“清歌你和你姐姐太厉害了。”
沈清歌笑得很轻：“还好吧。”
江唤云又去舀那锅鲤鱼汤炖豆腐。汤色奶白，豆腐和鱼肉都炖得软烂，枸杞在汤里沉沉浮浮。
他盛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大口，鲜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最喜欢鲤鱼了。”他含含糊糊地说。
离雨正端起鱼汤的手微微一顿，看了他一眼。
“噢？哪个鲤鱼呀？”沈清歌故意拖长调子，眼里带着笑。
江唤云正埋头喝汤，闻言一愣，抬头时嘴还贴在碗沿上。
他看看沈清歌，又看看离雨，后知后觉的脸慢慢红起来：“呃，就是、就是鲤鱼嘛……”
江唤云说到最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筷子尖在碗底心虚地戳来戳去。
沈清歌挑挑眉，还要说话。
离雨忽然朝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很淡：“清歌，回去吧，早点休息。”
沈清歌看看离雨，又看看快把脸埋进汤碗里的江唤云，终于没再逗他，只笑着起身：“行行行，不打扰小云云吃小鲤鱼啦。”
她特意把「鲤鱼」两个字咬得重些，才端着托盘出了门。
门一合上，屋里安静下来。江唤云还捧着碗，不敢抬头。离雨也没说话，只慢慢地喝自己那碗汤。
过了好一会儿，江唤云才小声说：“我真的只是说汤好喝……”
“嗯。”离雨说。
“不是、不是说喜欢你……”
“噢？”离雨放下碗，看他一眼，“那你那么说的意思是，不喜欢我？”
“啊！不是不是，我不喜欢你，我怎么会跟你做好朋友呢？”江唤云疯狂摇头，差点把勺子甩出去。
离雨笑淡了些，说：“我逗你呢。”
江唤云愣住，随即气鼓鼓地瞪他：“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哪样？”离雨问。
“就、就乱开玩笑。”江唤云把碗一放，两只手去捂自己的耳朵，像是想把刚才那点慌乱全挡回去，“下次不跟你说喜欢了。”
离雨看着他，忽然道：“可我已经听见了。”
江唤云猛地转头，对上离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
灯火摇了一下，照得他眼底有很浅的一点光，像雨夜里鲤鱼游过水面时，掠起的那一线亮。
江唤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听见就听见了嘛，反正也不是假的，我就是喜欢你才和你做好朋友的。”
“嗯，好朋友。”离雨伸手，把江唤云脸前那碗快凉的鱼汤又往他手边推了推，“喝鲤鱼汤吧，我的好朋友。”
江唤云不肯抬头，只从臂弯里伸出一只手，胡乱摸到勺子，舀了一口。
汤已经不太烫了，可他还是觉得喉咙里热得厉害。
过了几息，离雨忽然说：“已经深秋了。”
江唤云愣了一下，抬起头。
离雨望着窗外，雨声细细地响。
他说：“快入冬了。等天再冷一些，山里的路就不好走了。”
沈清歌不在，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雨雾从窗缝里透进来，把桌上的灯火吹得轻轻摇晃。
江唤云咬着勺子，小声说：“那更得吃饱点，不然赶路都没力气。”
他说着，又要去倒桂花酿。离雨伸手，把他面前的酒壶拿走了。
“就一口好不好。”江唤云竖起一根手指，眼巴巴地看他。
“你上次一口就醉了，还压我身上。”离雨说。
“那、那是船上！风又大，酒又烈，和这个不一样。”江唤云脸一红，伸手去抢。
离雨没真拦，只把壶举高一点。江唤云够了两下没够着，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闹了一会儿，酒还是让江唤云抢了去。他倒了浅浅一盏，小口小口地抿。
桂花酿是甜的，像把深秋的风和雨都滤成了蜜。两人在灯下分食那几块米糕，屋外雨声潺潺，屋内暖意慢慢浮了起来。
江唤云吃到最后，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他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离雨原本正要去收碗，忽然停下动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唤云。”他说。
“嗯？”江唤云半阖着眼，声音软得像要化开。
“你是不是长高了？”
江唤云一下睁开眼，坐直了几分，迷糊地看着他：“啊？有吗？”
“有。”离雨说。
他放下手里的碗，走到江唤云面前站定。
江唤云还坐着，离雨忽然伸手，把他从椅子里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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