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缩着脖子,小声说:“没、没找着。楼上楼下都寻过了,没人。”
“他房里的东西还在,人不见了?”池掬水问。
“对,对啊。”小二有些磕磕巴巴的。
池掬水沉吟一瞬,正要说话,忽然从楼上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像是什么东西从墙上滑下来,「啪」地落在木板上。
满堂人都听见了,明镜台抬起头,锁链一响。
沈清歌也站了起来,望向楼梯方向。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这一次更清楚,像有人赤脚踩在二楼的走廊上,慢慢朝楼梯口走。
“谁在上面?”池掬水握刀,朝楼梯口走了一步。
没有人应,那脚步声停了。
池掬水不再问,抬脚就往楼上走。
离雨跟了上去。江唤云和沈清歌对视一眼,也追了上去。
其余人有的留在堂中,有的犹犹豫豫地挤在楼梯口。
明镜台仍旧坐在原处,手里那支笔慢慢转着,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笑。
二楼走廊空荡荡的,那串纸人还在风里晃,几片碎纸从房梁上慢慢飘下来。
天光更暗了,雨气把整条廊子都泡成灰绿色。
池掬水走到夫子房门前,站住。
门开了一道缝,他伸刀,轻轻把门顶开。
年轻夫子就坐在窗下的书桌前,背对着门,身子坐得端端正正,像还在写字。
但是他的头已经没有了。
池掬水没有立刻进去,他先站在门口,把屋内能看见的地方扫了一遍。
床铺整整齐齐,窗户半掩着,书桌上那盏灯早就灭了。
紧接着他跨进门,绕过书桌,低头去看那个端坐的背影。
夫子颈子上的断口很平,血已经发黑,黏在领口和椅背上。他的双手还搭在桌沿,手指微蜷,像是想继续写。
池掬水慢慢转开视线,开始搜屋。床下没有,屏风后没有,梁上也没有。
他俯身往书桌底下看了一眼,又直起身,语气终于冷下来:“头不在屋里。”
池掬水话一出口,走廊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半截。
挤在楼梯口的人里有妇人低低抽泣起来,不知是谁后退一步,撞翻了墙角一只空木盆,响声在静寂的廊子里滚了几圈。
江唤云站在离雨身侧,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竖起来。
他先没看屋里,反而去看那串还挂在廊角的纸人。
纸人已经被雨气浸得发软,脸皱成一团,可弯眼翘嘴的模样还在。
有一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落在地板上,面朝下,像在朝夫子的房间磕头。
第54章 纸扎人7
池掬水握着刀往后退了半步,对跟上来的小二道:“把所有人看住,谁都不许回房。谁动,谁就是第一个被问话的人。”
小二脸都吓白了,连声应下,腿打着摆子往楼下跑。
沈清歌绕过江唤云,走到门口,没进去。
她那只灰白的眼睛在夫子背影上停了几息,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下来,是沈清霜:“他死得太静了。”
离雨已经走到池掬水旁边,池掬水侧过身,两人并肩站在屋内,都没说话,只同时把目光落在书桌上。
桌上铺着半张宣纸,纸上写了几行字,墨迹早干了。
最下面一行被什么东西洇湿过,晕开一团,像滴了水,又像滴了泪。
离雨朝夫子的右脚抬了抬下巴,“喂,那个谁,你看。”
池掬水低头去看,那人右脚鞋尖外侧有一道很淡的拖痕,鞋底还翻着一片小木屑。
他轻声说:“他想跑,但没跑成,就应该被迷香迷住了。”
江唤云听见这话,心里更沉了。
他原本还指望着凶手只杀赵元宝一个,现在又死了一个,而且死法更骇人。他忍不住往离雨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挨着离雨的胳膊。
离雨没有回头,只用一只手轻轻地按了按他的手。
这时楼下忽然喧闹起来。
有人尖声叫:“又死了一个,我们一个都出不去!全部都要死在这里!”
接着是明镜台慢悠悠的声音,透过楼梯一层层传上来:“喊什么呀,说不定下一个谁喊得最响,谁就去死了呢,这又说不准对吧?”
他这话一落,底下静得吓人。
片刻后,只听见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明镜台一步步走了上来。
他靠着楼梯口的栏杆站定,先看了眼里面的夫子,又看看离雨和池掬水,笑了笑:
“哎呦,看看这头都不给人留,真够狠的。池大人,这案子可比抓我有意思多了吧?”
池掬水没理他,只蹲下去看夫子坐的那把椅子。椅子四脚都稳稳当当,地上没有明显的血泊,也没有拖拽的痕迹。
他伸指在椅背上轻蹭了一下,又凑到鼻端闻了闻,没说话。
离雨绕着房间走了半圈,最后停在半掩的窗前。
窗台上有一小片被雨水打散的灰印,像有人从外面翻进来,又翻出去。
“这扇窗,掌柜房里的窗,还有赵元宝房里的窗,都被人打开过。”离雨说。
江唤云壮着胆子走到窗边,顺着离雨的目光看出去。
窗下就是客栈后巷,青石板上全是水,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低声说:“凶手会不会是从窗子进来的?”
“进来容易,走也容易。”沈清歌接口道,声音很轻,“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杀一个人,再把头带走,还能不惊动楼下的人,除非他早就藏在二楼的某间房里。”
“哎,说不定就在我们这几个人当中呢。”明镜台靠着门框,笑得眉眼弯弯,锁链在腕上轻轻一晃。
江唤云背后一凉,又往离雨身侧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了离雨的手。
离雨没躲,只把江唤云的手攥了攥。
然后他忽然抬脚,一脚把明镜台从门边踹了出去。
“嗷!”明镜台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出门外,踉跄着撞上走廊对面的栏杆,锁链哗啦一阵乱响。
他捂着被踹的腰侧,半真半假地叫起来:“池大人!你的人被欺负了,你管不管啊?”
池掬水冷眼扫过去,烛火映在他脸上,却没有半点暖意,那双墨沉的眸子里浮着一层厌恶,像在阴沟边看见了一条花皮长虫。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按着刀柄,说:“你什么时候成我的人了?”
“我是你的犯人。”明镜台从地上撑起半边身子,拖长调子,“换句话来说,不就是你的人吗?”
池掬水没动,脸上那股子厌恶又重了几分。
他看着明镜台,声音冷得能结霜:“再乱说一句,你的舌头也别要了。”
“哦。”明镜台闭嘴了。
他脸上还挂着那副不正经的笑,身子往后一仰,懒懒地靠回栏杆上。
池掬水不再看他,提着刀走到楼梯口,朝楼下扫了一眼。大堂里还亮着两盏半死不活的油灯,把人影照得忽长忽短。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间客栈都静了下来:“从此刻起,一个一个上来问话。问完的,到大堂等,不许回房,不许交头接耳。谁要是不愿意,可以试试我的刀。”
没人说话。有人低着头往角落里缩,有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吭声。
小二和厨子被叫来站在楼梯两侧,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池掬水指了指小二:“你先上来。”
“啊?大人我……”小二脸更白了,像要哭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上了楼,跟着池掬水进了夫子隔壁那间空房。
明镜台坐在栏杆边,看小二那副样子,笑得肩膀直抖。
池掬水关门之前,回头冷冷扫了他一眼。
明镜台立刻敛了笑,装模作样地坐直,还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那扇门关上,楼下才像重新被解了冻。妇人紧紧搂着孩子,把脸埋进襁褓里。郎中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扯着自己袖口上的线头。
老镖师仍坐在最暗的角落,一手抱着剑,一手按在那口油布箱上。
两个货商挤在一起,小声嘀咕了两句,又立刻闭嘴。
整个大堂里只剩下雨声和梁上偶尔被风吹动的纸人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上不停地翻着身子。
江唤云和离雨靠在二楼拐角,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那扇问话的空房,也能看见楼下每一个人的表情。
沈清霜站在他们身后两步,半边脸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灰白的那只眼睛一直盯着后厨的方向。
一炷香后,小二出来了,眼眶红红的,像刚从阎王殿里走了一遭。
他下楼时两腿还在发软,一屁股瘫在楼梯最后一阶上,被厨子拉了一把才站起来。
“下一个。”池掬水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厨子进去了,再然后是郎中、两个货商、年轻妇人、老镖师。
每个人进去的时间长短不一,有的人出来时脸色发青,有的人出来时反而平静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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