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冲离雨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可那弯里像盛着雨水,一碰就要满出来。
离雨看着他,说:“要是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江唤云一怔,赶紧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只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眼睛:“为什么?笑得很丑吗?丑你别看嘛。”
离雨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
江唤云的手指有点凉,被离雨整个拢进掌心里。
离雨看着他,说:“没有,是笑得很让人心疼。”
江唤云眼眶一热,忙低下头,把脸别到一边,小声道:“鲤鱼……你会和我一起去大理,对吗?”
“对。”离雨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他说着,用手指轻轻擦了一下江唤云的眼角。
那里没有泪,只是被雨气洇得微微发红。
江唤云不是爱哭的人,可这会儿喉咙发紧,心口像泡了整夜的雨水,又潮又软。
他忽然反手抓住离雨的手,攥得紧紧的,指尖都陷进对方手心里。
“离雨。”他喊对方的全名,“那我们去完大理之后,你跟我回江南吧。”
“嗯?不好好闯荡江湖要回家当少爷了?”离雨笑了一下。
“不是当少爷。”江唤云抬眼看他,眼睛亮亮的,“是要把你带回家,让我爹娘他们看看,我在外面捡了条多厉害的鲤鱼!”
离雨没说话,只看着他。
江唤云被他看得耳根慢慢热起来,却不肯松手。
反而把脸往他手背上贴了贴,小声说:“我家里有皇都春,每年开春,我爹就让人从城东酒坊抬回十坛,藏在府里西边的小酒窖里。
我小时候总溜进去,偷偷拍开一坛,用竹勺舀着喝,喝完就倒地下睡了3天3夜。我爹也被我娘骂了3天3夜,后来我爹就在酒窖门上挂了把大锁。”
离雨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那你还说请我喝?”
“我现在不是长大了嘛。”江唤云小声说,“我爹说,等我行过冠礼,那酒就归我一半。等我带你回去,我们就坐那酒窖外面,一口气喝三坛!”
离雨反手回握住他,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好,江南就江南,皇都春就皇都春。你去哪,我都在。”
江唤云心里像被人塞了一捧刚开的桂花,甜得发晕。
“嗯。”他把离雨的手又握紧了些,像怕这雨一停,人就会醒。
江唤云眼眶里那点水光还没散,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又弯了起来:“对了,还有清歌她们……”
“又听见你在说我的名字了。”沈清歌笑着推门走进来,手上端着一个木托盘,盘里放着两碗热腾腾的甜汤。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
“诶?清歌,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江唤云有些意外。
“睡不着,想着你们应该也没睡。”沈清歌把托盘放到桌上,一人一碗摆好,“来送点吃的,天也越来越冷了,喝点热的。”
江唤云探头一看,是两碗桂圆红枣汤,汤色清亮,几粒红红的枸杞浮在表面,热气直冒。
他这才觉出自己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肚子早空了。伸手去端碗,指尖刚碰到碗沿,又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缩了回来。
江唤云盯着那碗汤,表情慢慢变得古怪起来。
离雨也没动,只抬眼看沈清歌。
沈清歌也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怎么,你们怕我下毒?”
“不是啦……我只是又想起那尸水煮的……”江唤云越说表情越怪,胃里那阵已经平下去的难受又往上拱了拱。
沈清歌笑了一下,说:“放心吧,不是井里打的水。”
“好吧。”江唤云这才重新端起碗。
他低头刚要喝,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离雨的手扣在他腕上,不轻不重,却让他动不了。
他看着江唤云,目光很静,话却是对沈清歌说的:“清歌,这碗汤,你确定要我们喝吗?”
沈清歌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凝滞,不过很快,她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和平时一样轻快:“天冷,你们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好。”离雨也笑了一下。
他松开江唤云的手,转而端起江唤云那碗,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清歌,慢慢把汤碗凑近唇边。
江唤云本来还想说,你自己不是有吗,怎么抢我的?
可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悉,就像当初在茶摊上一样。
他看看离雨,又看看沈清歌。
沈清歌还在笑,那笑容像画在脸上一样,纹丝不动。
江唤云脑子里的弦啪地一断,他猛地伸手,把离雨快凑到嘴边的碗一把夺过来,连汤带碗重重摔在地上。
白瓷碗碎在桌边,甜汤泼了一地,桂圆和红枣滚到墙脚,沾了一层灰。
屋里静了两息,窗外的雨声忽然显得格外大。
江唤云的手还在发抖,他盯着沈清歌,胸口剧烈起伏。
离雨慢慢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没说话。
沈清歌看着地上那滩汤,又抬头看他们。
她还在笑,只是那笑已经挂不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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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纸扎人13(有云雨宝宝们的Q版草稿图!)
“沈清歌,你在汤里面下了什么?”江唤云的声音在抖。
沈清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那双眼睛里少了一点柔软,冷下来,像雨夜里被风刮灭的灯。
她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雨还凉:“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沈清霜。”离雨忽然开口,“你真的不知道吗。”
沈清霜看着他,冷笑一声:“那你想要我说什么?”
“你每一次给我们送吃的,都下了慢性毒,不是吗。”离雨说。
江唤云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离雨,又看向沈清霜:“为什么……”
“因为她们想活下去。”离雨替她说,“所以,下毒用这个来威胁我。”
江唤云张了张嘴:“可是……可是鲤鱼他也不是大夫,他帮不了你们啊……”
“江公子。”沈清霜看着他,忽然叫了他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功法,叫,天上来。”
江唤云愣住了,他下意识去看离雨。离雨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清霜。
“我和清歌在族中禁地的古籍上,见过一句话。”沈清霜慢慢道,“天上来,枯木逢春,续命之术,乃天下第一人,人间客所创修。旁边还有三个字:不可求。”
“我们本来不信。江湖上也没人说得清这到底是什么。有人说这只是江湖传言,并不不存在。可那晚在谢府门外,我亲眼看见你救了一只蝴蝶。”
她抬眼看向离雨,“死物在你手里重新飞起来。那一刻我就知道,古籍上写的是真的。而离雨,就是人间客的徒弟。”
江唤云听见这话,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谢家高墙下,自己手心里那只鹅黄色的蝴蝶。
当时他以为它死了,眼泪落在它翅膀上。是离雨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一点点把内力渡进去。
后来蝴蝶真的飞起来了。
他当时太难过,也太高兴,竟没去细想,那究竟是什么手段。
现在再想,江唤云才后知后觉,那并不是什么寻常内力。
江唤云慢慢转过头,看着离雨。
离雨还是那副样子,像一柄被雨淋湿的剑,不辩不怒,只把所有的锋利都藏在鞘里。
“我说的对吗,离公子。”沈清霜问。
离雨没有否认,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江唤云身前,把他挡在自己身后。
“对。”他说。
江唤云站在他身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脑子现在乱的一团糟。
沈清霜看着他们,却不再笑了。
“我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她说,“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的身子撑不过这个冬天。天上来是唯一的办法,而我们也只是想要活下去。”
“所以你就给我们下毒?”江唤云终于出声,声音哑得像被雨水泡过,“我们把你当朋友……不是也说我们要做最好的朋友吗?”
沈清霜的眼神闪了一下,只一下,又被压下去。
“沈清歌说的,和沈清霜有什么关系?”她说。
江唤云怔了一下,这句话很熟。
他又想起来了,是那晚在信江渡,沈清霜对离雨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他们都还笑,还当这是玩笑。现在同样的话落在雨夜里,冷得像刀。
他张了张嘴,却觉得心口堵得说不出来。
“唤云。”离雨忽然叫他,“你出去一下,我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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