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难过……”江唤云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
小女孩没有回头,然后就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枝,直直地往前栽去。
红衣在台阶上翻滚,摊开,最后停在楼梯底下,一动不动。
江唤云愣在原地。
他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上沾了一些红。那红不是小孩衣料上的色,是温的,湿的,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江唤云往下看,小女孩躺在楼梯底下,红衣摊开。从她的身下,正有什么东西缓慢地漫出来,沿着木板的缝隙,一道一道地朝堂屋中央淌过去。
红得发暗,红得发亮。那些挂在廊角、墙角的纸人,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风一齐吹动了。
它们不摇,不晃,只是转过来,一张张弯眼翘嘴的脸全部朝着楼梯口,朝着他。
江唤云僵在原地,后背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
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红衣在堂屋里慢慢洇开,像一朵从砖缝里长出来的花。
江唤云忽然意识到,从他第一眼看见小女孩坐在楼梯口时,她就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了娘的孩子。
她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细碎的动静。
她早就死了。
第二天早上,掌柜的找到了。
他就出现在自己房间,门从里面反锁,窗户也关着。
小二去送热水的时候,想去看看掌柜的房间,却发现门推不开,撞开之后,人已经挂在了梁上。
绳是麻绳,结打得规规矩矩,脚底下放着一只翻倒的木凳。
桌上留着一封写好的信,压在半截烧残的蜡烛底下。
信里写得很清楚,客栈里死的这些人,都是他杀的。他认了,没有理由,没有交代,只写了「我该死」三个字。字迹潦草,墨迹未干,像是写完就立刻上了吊。
池掬水看完信,沉默了片刻,把信纸放在桌上。
他亲自验过尸体,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门窗都是从里面闩好的,梁上的绳结打得齐整,脚底的木凳翻倒在一边,凳面上有清晰的鞋印。
池掬水伸手试了试死者颈上的绳痕,又掰开死者的手看了看指甲。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挣扎时该有的木屑和血迹。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众人彻底松了口气,有人甚至开始收拾东西,说要赶在天黑之前离店。
池掬水没有再拦,毕竟「凶手」已经承认了,他没有理由再把谁拦住。
江唤云站在门外,远远地看着那间屋子。掌柜的尸体已经被人放下来,盖了一块白布。
桌角那截烧残的蜡烛还在,烛身上缠着细细的红丝线,被蜡油裹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江唤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慢慢皱起了眉,他隐约觉得不对。
掌柜的如果真是凶手,为什么要在杀了这么多人之后,突然在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夜里自杀?
他若想死,为什么不早死?
他若不想死,又为什么要留一封只说「我该死」的信。
却不提一句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
第62章 纸扎人15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江唤云没有下楼。
他站在掌柜房门口,看着那间屋子。
尸体已经被抬走了,白布也收了起来,只剩梁上那道被绳子磨出的浅痕还在。
屋里很安静,窗纸透着灰白的天光,把桌面上那半截蜡烛照得清清楚楚。
江唤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他们几个第一次进来时,他就觉得那只旧木箱不对劲。
箱子半开着,里面堆着旧衣,可他当时明明看见旧衣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时候人多,他没来得及细看。
江唤云走进屋里,把门掩上。屋里还是那股散不掉的烟味,混着干透的木腥气。他先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半截蜡烛。
红丝线还缠在烛身上,被白蜡裹着,像几根被冻住的细血丝。
看了片刻,江唤云又绕到靠墙那只旧木箱前。
箱盖还是半开的,旧衣凌乱地堆在里面。他把旧衣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到地上。
箱子不大,里面除了衣服,还有几本破账册、一只发黑的铜锁、一小包干透了的香灰。
他伸手在箱底敲了敲,声音是实的。
他又沿着箱壁摸了一圈,摸到靠墙那一面时,指尖触到一条细缝。缝不在箱壁上,在箱子背后的墙板上。
那块墙板颜色和箱子一样深,被箱子挡住大半,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出来。
他用指甲抠了抠,没用,就拔出随身的剑,用剑尖沿着那条缝轻轻划了一圈,木屑簌簌落下来,那道缝慢慢变宽了,原来是一块和墙板颜色一样的木板嵌在里面。
他把那块木板抽出来。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爬进去。
一股潮湿又沉闷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泥土和旧布的霉味。
江唤云回头看了一眼房门,门关着。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一个人爬了进去。
进去之后里面是一条窄窄的夹道,贴着二楼的墙壁。他往前摸了两步,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旧布。
再往前走,夹道拐了个弯,拐角处有一间很小的暗室。
暗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沿着墙壁摸了两步,指尖碰到一个铜座。他摸索着找到灯芯,用火折子点亮。
灯芯跳了两下,亮起来的一瞬,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暗室最里面,靠墙的地方,站着一个红衣纸人。她面朝着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那件红衣是纸糊的,用浆糊一层一层粘出来的衣料,画了交领和袖口的花纹,画得很仔细,可纸面已经开始发皱发黄,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用来撑形的竹篾和麻线。
衣摆的红色最深,被人反复描过好几遍,像是想让它看起来更像真人的嫁衣。
她的头发是黑纸剪的,一条一条贴在纸糊的头皮上,垂到腰际,发梢卷起来,用一根细麻绳松松系着。
她的脸是纸糊的,五官是画上去的,眉毛细长,眼睛是两点浓墨,没有瞳孔,嘴巴是一抹笑,画得很小很歪。
纸人的脸被油灯一照,白得反光,反光的地方微微泛黄,像放了很多年。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那襁褓里裹着的,是一个更小的纸扎婴儿。白纸糊的身子,白纸糊的四肢,关节处是用细麻线缠起来的,手和脚都短得不成比例。
脸上用墨画了五官,和红衣纸人如出一辙的两点黑眼、一抹歪笑,只是更小,更皱,像是没来得及画完就被人放进了襁褓里。
它的头从襁褓边缘歪出来,那两点没有瞳孔的黑眼,正对着暗室门口,对着江唤云。
江唤云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纸人脸上的光影晃了晃,那两点黑眼好像跟着动了一下。
他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可那两点黑眼没有动,是画上去的墨点,在灯光下反了一点光。
那道歪笑的嘴角也没有动,是被人用笔尖勾出来的,早就干透了。
她站在那里,只是一个被摆好了姿势的纸人,她的手臂不是自然地托着襁褓,而是用麻线从背后吊着,把她的两肘固定在胸前,让那个襁褓看起来像是被她抱着。
她的头微微低着,是脖子后面一根竹篾弯出来的角度。
江唤云慢慢移开视线,暗室很小,四壁贴着发黑的木板,头顶低得几乎要碰到他的头。
潮气重得像在水底,墙上渗着一道一道的水痕,从梁上淌下来,在墙角汇成一小滩暗绿色的积水。
然后他看见了矮桌。
矮桌就在纸人脚边,不到一步的距离。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东西。
最左边是一把木梳,梳齿上缠着几根黑纸剪的头发。中间是一面铜镜,镜面朝上,扣在桌上。
最右边是一叠裁好的红纸和半截描眉的笔,桌角压着一封信。
桌子下面,还放着一双绣鞋。鞋面是红的,用金线绣着并蒂莲。鞋底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一看就知道从来没有穿过。
可它的大小,和纸人那双用麻线缠出来的脚,一模一样。
那截缠在蜡烛上的红丝线,和纸人衣摆上被人反复描过好几遍的红,是同一种颜色。
就在这时,明镜台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江公子,江公子你在房间里面吗?”
江唤云猛地一僵,手比脑子快,立刻吹灭了油灯。
暗室里瞬间沉进一片浓黑,他屏住呼吸,后背贴着冰冷的木板,一动也不敢动。
他这才想起,进来的时候太急,暗门是关上了,可箱子没盖。
旧衣还散在地上,箱盖大敞着,谁进来都能一眼看出这箱子被人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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