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的时候，在他家东厢那棵老槐树下，师傅拿着一张旧地图，坐在石凳上，摸着图上的字，神情罕见地有些落寞。
“师傅，你老念叨着回家，你家到底在哪里啊？”小江唤云看师傅在发呆，就凑过来跟着一起看。
苏寻归沉默了一会儿，说：“渝城，巫溪县。”
“鱼城？乌鸡县？”小江唤云一脸茫然，耳朵还不好使，“师傅，你家这名字好奇怪呀。是因为那里每天都有鱼还有乌鸡吃，才叫鱼城乌鸡县吗？”
苏寻归气得在他后脑勺上弹了一下：“就知道吃！你是小猪变的吗？”
“呜，师傅你打我，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好了！再也不跟你说话了！再也不对你笑了！我以后要跟你绝交啦！”
小江唤云哭着跑走了。
苏寻归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气的摇了摇头。
第二天，小江唤云又抱着剑乐呵呵地跑回来：“师傅师傅-我来练剑啦——”
苏寻归：“……”
那天练到黄昏，苏寻归又拿出那张地图，摸着上面一行字。
江唤云凑过去看，图上是……
渝州，大宁县。
“小唤云，你知道「思君不见下渝州」是什么意思吗？”苏寻归忽然笑了一下。
“嗯？”江唤云不懂。
“就是思念一个人，却见不到那个人。只能乘着小船，顺流去往渝州。可到了那里，却还是见不到那个人。”苏寻归说。
“啊？”小江唤云茫然，“为什么见不到呢？是因为他不在那个地方嘛，可他要是不在那个地方，师傅你又为什么要去呢？”
苏寻归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所有的地图上，都没有渝城巫溪县这个地方吧。”
地图有的，只有渝州大宁县。
而他要找的那个人，也没有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
——
江唤云从那段旧事里慢慢回过神，看着沈清霜。
而沈清霜继续说：“清歌的师傅这些年一直待在寨子的背后的那座高山，腊尔山。我见过她的次数不多，清歌每次去见她的时候都会独自爬上腊尔山的最高处，那是她的住处，也是犀角寨的祖灵之地，每年的冬天那里都很冷……”
江唤云看着她，静静地等她把最后一句说完。
沈清霜说着把油灯又拨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她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师傅生前一直想要找回家的路。”她声音放轻了些，“我看这个样子，他估计是没找到回家的路。所以才会想送到江南钱塘，想见你最后一面。”
江唤云的喉咙紧了一下。
“你不想送你师傅回家吗？”沈清霜问。
这一句落下来，江唤云整个人都静了。
他想起师傅走的那天，穿着那件袖口打着补丁的旧袍，背着麻布袋，说要去大理访友，又或者是再去找一找回家的路。
江唤云当时还笑师傅，说，您老真是年纪大了，糊涂了，居然连自个家都找不到。
师傅没骂他，只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就走了。
“而我师傅，很有可能是知道你师傅的家在哪里的人。”沈清霜看着他，一字一顿，“江公子，现在你愿意让我们与你同往了吗？”
江唤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边，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想起方才在暗室里，那具红衣纸人站在墙边，怀里抱着纸扎的孩子，日日夜夜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江唤云突然在想，师傅16岁离家，如今却找不到回家的路。
那么师傅的家里，是否也有这么一个人，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你师傅巫溪，现在在哪儿。”他问。
沈清霜看了他几息，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
走廊里空荡荡的，雨又停了，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把木地板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灰白。
“巫溪作为大巫师绝对不能离开腊尔山。如果是偷偷的离开，她绝对会回去的。”
她说，“所以，与我们一同回犀角寨吗？江公子，祖灵之地只有清歌可以去。”
江唤云犹豫了很久，还是点了点头。
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沈清霜还站在门内，半边脸浸在暗处，那只灰白的眼睛在阴影里反而更亮了些。
她没有再笑，只是说:“去收拾东西吧，等离公子能出来了，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江唤云走出房间，刚拐过楼梯口，迎面又撞上了明镜台。
明镜台靠在栏杆上，双手抱着胸，锁链垂在脚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长衫，红得有些过头，像是从戏台子上扒下来的。
头发全散下来了，没有束，垂在肩侧，几缕搭在脸上，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漂亮的女人。
他看见江唤云，慢慢弯起嘴角，那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今天看起来格外不对劲。
江唤云不想跟他多说，侧身想从旁边走过去。
可就在他迈步的那一瞬间，明镜台红衣的衣摆一飘，扫过了他的手背。
那衣料擦过他皮肤的触感，又软又凉，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鳞。
江唤云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
小女孩生前的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红衣服姐姐……红衣服姐姐昨晚来找娘了……”
他猛地转头。
明镜台就站在那里，一步都没动，歪着头看着他，嘴角的笑容还是原来的弧度。
可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唤云，“江公子，今天晚上要早点休息哦。”明镜台微笑着，声音轻飘飘的。
江唤云勉强挤出一个笑，点了点头，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之后，他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下来。
走廊里传来明镜台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远了。
江唤云没有出去，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黑了，灯也熄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迷迷糊糊之间，他好像看见云归栈的走廊，长长得看不到头。
走廊两边，每一扇门都开着，每一间房里都躺着一具没有头的尸体。
血从门槛底下漫出来，一道一道，顺着木地板的纹路往他脚边淌。
他往前走，脚底踩在黏腻的血泊里，每一步都发出「啪」的一声。
他走到楼梯口，看见楼梯上摆满了人头，整整齐齐地排着，像供桌上的祭品。
赵元宝的头、夫子的头、云娘的头、掌柜的头。
他们的眼睛都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像在说同一句话。
可江唤云听不清。
他想走近些，那些头忽然全转了过来，一齐对着他。
所有的眼睛都变成了两点浓墨画成的黑点，嘴巴也变成了画上去的歪笑。
江唤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血。
他再抬头，那具红衣纸人正站在他面前，怀里抱着纸扎的婴儿，对他笑着说：“相公，你回来了。”
江唤云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窗外又在下雨，雨声密密地打在瓦上，跟之前那场雨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停过。
江唤云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湿了，额角的碎发黏在脸上。他坐了一会儿，才慢慢从床上下来，推开房门。
楼下有声音。
咚咚，咚咚……一声，又一声。
不重，但很规律，像有人拿脑袋往门板上轻轻撞。
又像风铃，被风吹的时候，两个圆的东西碰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响。
江唤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他整个人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云归栈的大门口，那些还活着的人，头全部被砍了下来，一个挨一个挂在门框上。
货商、随从、老镖师、郎中、厨子、小二，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昨夜还活着的人，包括之前死去的所有人。
每个人的头都用一根细麻绳穿过下颌，吊在门口的横梁上。
风吹过来，头就轻轻摇晃，两个相邻的头撞在一起，发出「咚」的一声，然后分开，又被风吹回来，再撞一下。
池掬水坐在门口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把木椅上，闭着眼睛。
他的头被人从后面用两只手扶住，扶得稳稳的，像是怕他倒了。
那两只手是明镜台的。
明镜台就站在椅子后面，穿着那件大红色的长衫，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侧。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楼梯上的江唤云。
“江公子，早啊。”
第65章 纸扎人18
江唤云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腿抖得几乎踩不稳每一级台阶。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
大堂里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从门口一路漫进来，混着雨水和木头的潮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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