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挂在横梁上的人头还在轻轻摇晃,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两颗相邻的头又撞了一下,发出又轻又闷的一声「咚」。
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站住了。
“你杀了他们所有人?”江唤云问。
明镜台站在池掬水身后,两只手扶着池掬水的头,动作很轻,像在扶一个喝醉了的朋友。
他低头看着池掬水,脸上带着笑,那笑很轻,很温柔,和平时那种轻浮的嬉笑完全不一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唤云,轻轻摇了摇头。
“有吗?”他说,手指在池掬水的脸颊上慢慢划过,像在摸一件很贵重的东西,“我可没有杀池大人,他只是中了我的迷药,暂时醒不过来而已。”
江唤云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这才看清,池掬水的脸上没有血,脖子上也没有伤口。
对方只是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脸色苍白,像是陷入了某种很深的沉睡。
明镜台扶着他的头,是因为他坐不稳,随时会往前栽下去。
“那其他人呢。”江唤云的声音更紧了。
明镜台歪了歪头,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们啊……”他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的那些头,又看回江唤云,嘴角的笑一点都没变,“这不是都在这里吗?”
“你……”江唤云看了一眼就狠狠的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眶微微发红。
明镜台说:“他们太吵了,尤其是那个老镖师,一直嚷嚷着要走,吵得池大人睡不着。”
明镜台说着,轻轻拍了拍池掬水的肩,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江唤云问。
他其实不想问,因为知道明镜台不会给他一个正经答案。
可江唤云还是问了,如果不问,他就得面对眼前这幅画面,而那些挂在门口的头,还在一下一下地撞着。
明镜台没有马上回答,他松开扶着池掬水的手,慢慢从椅子后面走出来,红衣的衣摆拖在地上,扫过满地的血渍。
他走到江唤云面前,停在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
“江公子,”他说,声音很轻,很软,像在说什么体己话,“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做一件事,不需要理由,只是想做。”
江唤云握剑的手紧了紧。
明镜台笑了一下,像是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他转过身,走回池掬水身边,重新把手扶上他的头。
他低下头,凑到池掬水耳边,轻声说:“池大人,你说是不是?你抓我,是因为我做了那些事。可我做什么,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是因为杀人、抢劫、采花才被大人抓住的吗?”江唤云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把话咬清楚了,“你干了这么多坏事,他当然要抓你,因为你是坏人。”
明镜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池掬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很好玩的东西。
然后他慢慢松开扶着池掬水的手,让那颗头软软地垂下去,落在椅背上。
他弯腰,从池掬水身侧拿起那把横刀。
厚钝的刀背沉暗如墨,唯有单侧刀刃淌着冷光。刀身挺直不弯,没有剑脊的双棱,仅一道锋利的刃线顺着刀身向前收束,刀尖斜切。
明镜台握着它,手腕一转,刀刃上的冷光便在满堂暗沉的血色里划出一道弧。
他一步一步朝江唤云走过来。
“坏人和好人,谁又能分得清?”他微笑。
江唤云握紧了剑柄,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人。
“江公子,你还有什么遗言吗?”明镜台停在三步远的地方,刀对准了他的胸口。
在那么一瞬间,江唤云忽然想起师傅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才十岁,正在院子里跟野狗练剑。
而师傅坐在门槛上啃干饼,看他被野狗撵得满院乱跑疯叫,说:“这坏人呢,一般是死于话多的。小云云啊,你打不过的时候呢,能拖就拖,实在不行啊你就跪地求饶……”
江唤云咽了口唾沫,把剑柄攥得没那么紧了。
“等一下。”他说,“我还有遗言要说。”
明镜台停下脚步,歪了歪头,居然真的没再往前走。
他很有耐心地站在原地,红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暗色的血渍,可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说吧。”他说。
江唤云飞快地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的那些头。
一张一张看过去,货商、随从、郎中、厨子、小二、老镖师、已经死去的那几个人。
没有离雨和沈清歌。
他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紧张。
“你为什么要杀赵元宝?”江唤云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认真求教,“还有那个年轻夫子、那个随从、云娘,和她的小孩。我很好奇。”
明镜台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比方才更浓了些。
“好奇啊,”他说,横刀的刀尖轻轻点在地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他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
“赵元宝嘴太臭,他那天在楼下说你的时候,我本来只是坐在那儿看戏,可他说着说着,连我都觉得烦。
所以夜里路过他房间,就想偷偷进去看看,正巧就看见他躺在床上,不知道被谁捅了一刀,不过没死成,我就顺手把他给杀了。
那个夫子,是因为他房里灯还亮着,大半夜的不睡觉,写什么遗书。我进去看了看,写的那是啥玩意儿啊?
我根本就不识字,然后我就觉得有点不爽,就顺手给杀了。随从是他自己倒霉,起夜撞见了我解开锁链,在走廊上溜达。云娘嘛……”
他顿了顿,刀尖在地上又划了一道。
“云娘哭得太久了,她夜夜都在哭。池掬水这狗东西自己睡在房间里,不让我跟他一起睡。
就让我在门外站着,还把我当狗一样,找了个铁链锁着我的脖子,天亮才解开。所以啊,我就坐在走廊尽头,听着哭那声,怎么都睡不着。”
江唤云盯着他,胃里一阵翻涌。
“不过说到底,也没什么为什么。”明镜台抬起横刀,再一次对着江唤云的胸口,“我就是想杀。”
“那她女儿呢?”江唤云的声音有些发哑,“她看样子也才五岁左右,你也下得去手。”
第66章 纸扎人19
明镜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横刀,像在欣赏刀刃上那层冷光。
“她啊,”他说,“我本来没打算动她。可她坐在楼梯口,穿着一件红衣服,一直哭。我走过去的时候,她还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有没有看见她娘。”
他顿了顿,刀尖再一次轻轻点在地上。
“我说你娘睡了。她说那我等她醒。我说你娘醒不了了。她就哭,哭得声音越来越大,我怕她把池掬水吵醒,看见我在走廊上没带着锁链的样子,就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江唤云的手在剑柄上攥得发白。
“我没想杀她。”明镜台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无辜,“是她自己没气了,我把手松开的时候,她已经不动了。我就把她摆好,放在楼梯口,让她靠着楼梯坐着,像睡着了一样。”
他抬起眼,看着江唤云,笑了一下。
“她还穿着那件红衣服,和我的衣服颜色好像,挺好看的。”
江唤云忽然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他咬了咬牙,把那阵恶心压了回去。
“你真是个疯子。”他说。
明镜台歪了歪头,没有否认,也没有生气。
他觉得「疯子」这个词,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称呼,和「公子」也没什么区别。
“也许吧。”他说,“可疯子杀人,也是杀人。池大人想抓我回去交差,可他抓了我,也拦不住我。他睡着的时候,我就在他面前杀人,一个接一个,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椅子上那个昏睡的黑衣男人,笑容淡了一瞬。
“池掬水这人吧,太年轻了,才十七的年纪。刚坐上肃刑司令使的位置,急功近利,恨不得一趟出巡就抓十个犯人回去交差。
其实我知道他是骗我的,我怎么可能才值一两银子?他这人吧,以为抓住了我,就万事无忧。
他要是早把我绑在柱子上,每天搜一遍身,连裤腰带都收走,我可能还真杀不了这么多人。可他没有。他让我坐在他旁边,让我看他查案,让我吃他的饭,还让我叫他大人。”
明镜台转回来,看着江唤云,刀尖微微抬起。
“所以这些人,也不能全怪我。要怪,就怪池大人太相信自己了。”
江唤云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和这个人说什么都没有用。
明镜台杀人,只是因为那件事他想做。理由那种东西,对他来说太远了。
明镜台把横刀抬起来,刀尖再次对准江唤云的胸口。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