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他说。
江唤云在他肩上摇了摇头,把脸蹭得更紧了些。
“你骗人。”
“没骗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江唤云的声音从衣料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离雨的手停在他后脑上,没有动。
“没有。”他说,“不要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江唤云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鼻尖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声音又哑又闷,“干嘛要把门关上?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蹲了一整夜,你知不知道我拍门拍了多少回,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出事了,以为你在里面……”
他说到一半,喉咙又堵住了,抿了抿嘴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就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离雨耐心解释,“所以不想告诉你。”
江唤云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可是你什么都不说,我只会更伤心。”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得很清楚,“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只能自己猜。
猜你是不是伤得很重,猜你是不是又要把我推开,猜你哪天会不会一声不响就没了。你每次都说没事,可你越说没事,我就越害怕。”
离雨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江唤云没有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他伸手,攥住离雨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得很紧。
“我不是要你什么事都带着我,我也知道我自己打不过谁,不是很厉害,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他说,“可是你至少要让我知道你还活着,让我知道你还在。
你什么都不说,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门外等着,那种感觉比挨刀子还难受。”
离雨低头看着被他攥住的那只手。
“我以后都告诉你。”他说。
江唤云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
“你说真的?”
“真的。”
“那沈清歌的事呢?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在里面跟她说了什么?”
江唤云问得又快又急,像是怕他反悔,“还有他说的那个什么功法天上来既然这么厉害,那用了是不是会有什么损耗?”
“等你好一点。”离雨说,“我全告诉你。”
“什么叫好一点?”
“能站稳的时候。”
江唤云想了想,松开他的手,撑着床沿试了试,腰侧刚包好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他龇了龇牙,还是站住了。
虽然站得有点晃,但好歹双脚都踩在地上。
“我站住了。”他说。
离雨看着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这人……”
“我怎么了?”江唤云轻皱着眉头看他,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
离雨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他额前那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一次他没有收手,指尖从发梢滑到耳后,又顺着耳廓轻轻划了一下,最后停在他耳垂上,停了一息,才慢慢放下来。
“好,我都告诉你。”
离雨在床沿坐下,把那天夜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江唤云坐在他旁边,起先还攥着他的手,听到后面,手指慢慢松开了,又慢慢攥紧。
“所以你是用天上来给她们续了十年的命。”江唤云说。
“嗯。天上来只是续命之法,续十年……”
“你还没说代价是什么呢。”江唤云打断他。
离雨看了他一眼,又笑了一下:“好,我都说,好不好?代价就是续了多少,自身就要亏损多少。”
“什么?!”
江唤云猛地蹦起来,腰侧刚包好的伤口被这一下扯得生疼,他「嘶」了一声,身子一歪,被离雨一把捞住。
“哎哎哎,不要乱动。”离雨把他拉进怀里,一只手绕过他的背,避开腰侧的伤,把人稳稳地按在自己身边,“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江唤云没挣,只是仰起脸看他,眼睛里的水光还没干,又急又气:“那这岂不就是……你也亏了十年寿命!”
“十年不多的。”
“你又来了!”
“真的不多。”离雨说,“我底子好,睡一觉就缓过来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好个屁。”江唤云瞪他,声音却抖了,“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手都是凉的。你抱着我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你在抖,你还跟我说不多。”
离雨没接话,只是把按在他背后的手轻轻收了一下,让人靠得更稳。
江唤云靠在他肩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还在为方才那句话生气。
可过了一会儿,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把脸埋进离雨的肩窝。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都轻了下来,久到烛火跳了两下,快要烧到尽头。
江唤云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离雨。
那张脸在烛光里白得近乎透明,眉间那颗朱砂痣被火光映得深了些,像雪地里落了一粒红豆。
他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湿意,嘴唇轻轻抿着。
而后,一滴泪又从眼角慢慢滑下来。
那滴泪落得很慢,沿着他的脸颊,在烛光里亮了一瞬。
离雨看着它,忽然低下头,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碰到那滴泪的时候,只觉得很轻,很凉。
第69章 纸扎人22
江唤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动。
离雨只停了一瞬,便慢慢退开。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映着的烛火,近得能听见彼此乱了节拍的心跳。
江唤云看着他,那双淡绿色的眼睛还汪着水光,烛火映在里面,像深潭里化开的碎星。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耳尖却慢慢红了。
“我……就是,看你哭了,然后,给你擦眼泪。”
离雨说这话时没看江唤云,眼睛落在自己膝上,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慢。
“擦、擦眼,眼泪是,是用嘴擦的吗……”江唤云的声音更小。
离雨没接话,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沉默只停了两息,他猛地起身,动作太急,衣摆带倒了床头那盏快燃尽的烛台,发出一声轻响。
“门口好像有人,我出去看看。你好好休息,我等会儿去给你熬药。”
话音没落,人已经拉开门,几乎是夺门而出。
江唤云坐在床沿,愣愣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门在离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慢慢垂下眼,指尖还搭在膝上,那里还留着方才离雨掌心按过的温度。
他轻轻抿了一下嘴唇,耳尖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门外,赵观澜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摇着那把青绿色的扇子,慢条斯理地等着。
看见离雨出来,他微微弯起嘴角,扇子「啪」地一合,在掌心轻敲了两下。
“公子,刚才真是抱歉了,差点伤到你的朋友。”他说,语气又轻又缓。
离雨没看他,也没应声,抬脚就要从他身侧绕过去。
赵观澜手腕一伸,那柄扇子斜斜地挡在走廊正中,刚好卡在他迈步的方向。
“公子,我向你道歉。既然道歉,那肯定要有赔礼。”他笑眯眯地把扇子往前递了递,“那就把这把扇子,作为赔礼吧。”
离雨本来不打算理他。
可他忽然想起江唤云之前弄丢的那把锦鲤扇子……那把小公子花了整整两千两,后来不知道落在哪一处的锦鲤扇子。
他看了一眼赵观澜手里那把青绿色的扇子,扇面完好,暗金云纹细密,扇骨乌木镶钢,做工比江唤云那把还要精上几分。
离雨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扇骨的那一瞬间,赵观澜脸上的笑忽然变了。
他双手一松,扇子落入离雨掌中。与此同时,左右两手同时按上腰间那两柄短刀。
刀鞘就挂在腰侧,刀柄朝后,用衣摆半掩着。他的手指扣住刀柄,往上一提,刀锋出鞘的声音又快又轻。
刀光从左右两侧同时朝离雨肋下绞来,角度极刁,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余地。
离雨侧身,左臂一格。刀锋擦着他的小臂划过去,割开衣料,带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血珠从伤口边缘渗出来,在光下泛着暗红。
他退后两步,把扇子收进腰间,抬眼看向赵观澜。
“看来是我更胜一筹啊,公子。”赵观澜笑,扇子被离雨收走了,他也不在意,双刀在手,刀尖垂在身前,整个人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离雨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那道口子。
血不多,但刀口很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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