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用指尖蘸了药膏,从那道伤口的这头涂到那头,连伤口边缘那些细小的口子都没有放过。
江唤云的手指又细又凉,指腹沾着药膏,在离雨的皮肤上缓缓滑过,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涂完之后,他拿起布条,从离雨的手腕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缠。
缠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觉得太紧,又解开重新来,这一次松了些,缠到最后打了一个很轻的结。
“好啦。”他说,把袖子轻轻放下来,指尖在离雨的手背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
离雨低头看着手臂上那个小小的结,看了几息,然后抬起眼,看着蹲在他面前的人。
江唤云的头发还乱着,额前的碎发翘起来几缕,衣领也歪了,锁骨露出来一小截。
他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灯火,亮亮的。
“你小心点,伤口等会儿又裂开了。”离雨说,声音比平时轻。
“你才要小心点。”江唤云不服气,可话是这么说,嘴角还是先弯了起来。
离雨端着药碗,把勺子递到江唤云手里。
江唤云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咽了下去。
“鲤鱼。”他捧着碗,忽然开口。
“嗯。”
“沈清歌她们……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江唤云有些困惑。
离雨没有立刻回答,在床沿坐下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腰间把那把青绿色的扇子抽出来,放在江唤云膝边。
江唤云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赵观澜那把?”
“嗯。”离雨说,“他赔的。”
江唤云把药碗搁下,伸手拿起那把扇子。扇子比看上去沉,扇骨是乌木镶钢的,入手温润,不凉不滑。
扇面是青绿色的绢,暗金云纹细密,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他把扇子展开,又合上,用指腹沿着扇骨从这一头摸到那一头。
“这把扇子做工真好。”他说,“比我自己那把锦鲤扇子还讲究。”
“你看看扇骨。”离雨说。
江唤云的指腹沿着扇骨摸了一遍,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扇骨太厚,末端沉手,像藏着东西。
他停在某一根上,用指甲轻轻一挑,咔的一声轻响,那根扇骨弹出一截钢锋。
紧接着,余下几根扇骨依次弹出,七根短刃齐齐探出,顺着扇柄对齐并拢,拼成一把窄剑的雏形。
江唤云握着扇柄往上一推,七根扇骨彻底合拢,锁死,一柄细长的短剑就握在他手里了。
剑身薄而韧,刃口泛着乌木特有的沉光,分量不重,正好配他这种轻巧的剑路。
“它,还能变成剑!”江唤云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把短剑转了一圈,又往下一按,剑身重新拆散,缩回扇骨里,扇子合拢,又是那把普普通通的青绿扇子。
他把扇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喜欢,“赵观澜这人看着不怎么样,东西倒是真不错。”
离雨看着他笑,没说话。
江唤云把扇子合好,别在自己腰间,又低头看了一眼扇骨上那点乌木的纹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鲤鱼。”
“嗯。”
“这把扇子,你专门留给我的?”
离雨把药碗重新端起来,递到他面前,语气很轻:“我不擅长用扇子,你拿着用正好。”
江唤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心里却比方才热乎了不少。
他把那把扇子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过了一会儿,江唤云喝完药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抬起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她怎么说?”
离雨在床沿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上,指尖轻轻交叠着,说:“我跟她聊过了。”
“啊?什么时候?”
“刚才,在厨房。”
江唤云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的光微微变了。
“跟你之前说的差不多,还是用你师傅的事。”离雨说,“她说,不带她们走,我们就去不了腊尔山。巫溪是犀角寨的大巫师,住在腊尔山最高处。外人进不去,只有巫溪的徒弟沈清歌带着,才有可能见到她。”
江唤云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其实很不喜欢这样。
师傅对他来说,是除了爹娘和大哥之外最亲的人。
九岁那年,爹娘把师傅请进家门,说是给他找个能镇住他野劲的人。
可师傅一住就是六年,从九岁到十五岁,陪他练剑,陪他吃饭,挨他闹,连他偷酒喝兑了水、把剑谱拿去垫桌脚这些事,都替他兜着。
十五岁生辰一过,师傅说走就走,连个准信都没留。等到如今再次见面,竟是阴阳两隔。
师傅是他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个人,也是最不该被人拿来当筹码的那个人。
沈清霜偏偏就拿师傅的事来跟他谈条件,这比直接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更让他受不了。
“谈条件是一回事。”离雨说,“可还有另一件事。”
江唤云看着他。
“我觉得,沈清霜,可能已经不算是一个活着的人。”
江唤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沈清霜确实不算是活着的人,毕竟她没有身体嘛,她现在活着的就只有灵魂。”
离雨轻轻摇了摇头,把自己那个猜想说了。
说完之后,离雨看着窗外。
“唤云,你觉得死去的人再次活过来,还是那个人吗?”
江唤云没有接话,脑子里浮现出沈清歌的样子。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已经停了,檐角最后几滴水落下来,打在窗台上,轻得像有人在敲窗。
“所以呢?”江唤云问,“我们还带她们去吗?”
离雨看了他一会儿。
“你想带吗?”
江唤云手撑着床沿坐直了一些,说:“我不知道。可我想先到腊尔山,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我师傅回家。从小我就一直在听他念叨他要回家,他说他要回渝城巫溪县……可是地图上根本就没有巫溪县,所以我想去问一问那位大巫师……”
离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让江唤云躺在床上。然后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
“那就先到腊尔山。”他说,“其他的事,路上再说。”
江唤云看着他,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在灯光里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种有点疲倦的释然。
他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的离雨。
“鲤鱼,我们明天就走。”
“嗯。”
第71章 纸扎人(完)
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了东西下楼。
离雨把剑挂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江唤云腰侧那把扇子,扇骨合得严丝合缝,不会在半路弹开。
江唤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衣,腰间的青绿扇子配着那身白衣,看着格外精神。
他扶着栏杆下楼,步子还有点虚,但比昨天已经稳了很多。
刚走到大堂,就听见后院传来争执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赵观澜那把不紧不慢的嗓子,和池掬水压得很低的嗓音,一句接一句地撞在一起。
江唤云看了离雨一眼,离雨点了点头。两人穿过空荡荡的大堂,从后门走到后院。
后院是一片窄长的空地,靠墙的地方新起了几座土坟,土色还新,上面插着几块削平的木牌。
坟前摆着几样东西,有货郎的担子、郎中的药箱、老镖师的斗笠。
池掬水就站在坟前,背对着他们。他的黑衣上还沾着晨珠,头发没束,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瘦了一圈。
赵观澜站在他斜后方,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把玩着,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师弟,你还没想明白?”赵观澜的声音又轻又慢,“这些人死了,不是明镜台一个人的错。明镜台是该死,可你也有份。你要是早两天把他绑结实了,搜了他的身,把他那根铁丝搜出来,他哪有本事半夜出门杀人?
说到底,这些人就是被你害死的。我要是你,早就愧疚得当场抹了脖子,哪还有脸站在这儿给人家上坟。”
池掬水没有回头,他站在那几座坟前,肩膀绷得很紧,握着横刀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后院只剩风吹过坟前那些木牌的声音。
然后他忽然拔出横刀。
刀锋出鞘的声音又冷又脆,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赵观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你要干什么?”他问,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点警惕,“我可不跟你动手。”
池掬水没有看他,慢慢跪了下去,跪在那几座土坟前。
他把横刀横过来,用袖口轻轻擦拭刀身,从刀背擦到刀刃,擦得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抬起左手,右手握紧刀柄,刀刃对准自己的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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