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雨从包袱里拿出几块干粮,分给江唤云和池掬水。
江唤云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又看向远处那片越来越大的雪。
歇够了,四个人继续往山那边走。
雪越下越大,整座罗霄山都白透了。路边的松枝被雪压弯,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雪团。
江唤云走在雪地里,离雨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
他偶尔偏头看一眼身边的人,江唤云正低头踩雪,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那样玩得认真。
“鲤鱼。”江唤云忽然开口。
“嗯。”
“等到了大理,把这些事都办完了,你想去哪儿?”
离雨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江唤云踩雪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只是把脚下的雪踩实了,又抬脚往前走。
雪落在他肩头,落在离雨肩头,落在他们中间那条窄窄的路上。
“那好。”他说,“那我们一起走。”
离雨没有再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肩踩在同一条雪路上。
两个人的肩,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再碰到一起。
山脊上的雪越积越厚,把整条路铺成一片干净的白。
池掬水和沈清霜落在后面,一个撑着伞,一个空着袖管,一前一后,慢慢跟着。
雪越下越大,到了山顶的时候,已经没过了靴面。
风反而小了,天地之间只剩下密密的雪,来时的路全被雪埋了,往下看,只有一团一团灰白的雾,什么都看不见。
再往前走,风雪里辨不清路,下坡的山道比上坡更滑,一脚踩空就不是闹着玩的。
离雨停下脚步,往四周看了看,说:“今天走不了了。”
江唤云早就走不动了,他站在雪地里,眉毛上挂着雪,睫毛上挂着雪,连鼻尖上都是一点白。
他呼出来的气一团一团的,像一小朵一小朵云,才散开,又被雪填满。
池掬水往四下看了看,山顶上有一间废弃的猎户棚子,木头搭的,屋顶塌了半边。
但背风的那一面还算完整,棚子里堆着些干草和旧柴,像是以前有人在这里歇过脚。
“去那儿吧。”池掬水指着棚子说。
四个人挤进棚子里,离雨把干草铺开,把旧柴架起来,费了半天的劲,总算把火生起来了。
棚子里小,火一烧,烟就往顶上窜,熏得江唤云直揉眼睛。可火苗一跳起来,身上那层寒气就慢慢散了。
江唤云坐在离火最近的地方,把冻僵的手伸到火边烤着,烤了一会儿,指尖才慢慢有了知觉。
沈清霜坐在棚子最里面,把伞立在身边,伞面上的雪已经化了,淌了一小滩水。
她靠在木墙上,半闭着眼,不知道是在歇着,还是在跟身体里的另一个人说话。
池掬水坐在棚子口,右臂搭在膝上,左边空荡荡的袖管垂着,被火光映出一截浅浅的影子。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偏头看一眼外面的大雪。
江唤云烤了一会儿火,觉得暖和了,就挪到离雨身边,靠着他坐。
离雨正把干粮掰成小块,分给大家。
江唤云接过去,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歪着头问:“鲤鱼,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离雨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过生辰。”他说。
“为什么?”
“不知道是哪天。”离雨说得很平,“我跟你说过的,我是孤儿。师傅捡我的时候,他自然也是不知道我的生辰是什么时候,他没有给我定,也从来不会给我过。”
江唤云啃干粮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离雨,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伸手拿过离雨手里那块还没掰完的干粮,放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没关系,你师傅不给你过,我给你过。”
离雨看着他。
“你不知道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要不你就跟我一样吧。”江唤云把干粮咽下去,认真地说,“三月初一。反正我也三月初一,咱们同一天,谁也不用记两个日子。”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娘说,我出世那日,院里的桃花恰好绽开第一朵。我爹便为我取名唤云,取的便是春日风起,桃花初开,风来唤云,云随春至的意思。你与我同日生辰,那你也算桃花初绽之时降生的。
离雨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江唤云,看着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颗眉间的朱砂痣照得格外清亮。看着他睫毛上还没化尽的雪水,看着他嘴角那点没压住的笑。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笑了笑:“好,我也是春日降生的。”
池掬水坐在棚子口,听见这话,偏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看外面的雪。
火堆噼啪响着,棚子外面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塌了半边的屋顶上,又顺着破洞飘进来几片,落在火堆边上,化成一滴滴细小的水珠。
江唤云靠到离雨肩侧,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小声说:“那说好了,三月初一,到时候我们一起过生辰”
离雨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火拨旺了一点,让那点暖意多留一会儿。
深夜,棚子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一层暗红的炭底。
江唤云枕在离雨的腿上睡着了,呼吸又轻又稳,一只手还攥着离雨衣摆的一角,像是怕他半夜走了。
离雨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把他的头从自己腿上挪开,垫在一捆干草上。
江唤云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没醒。
离雨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棚子外面。
雪还在下。山顶的夜比白天更静,静得连雪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站在雪地里,呼出的气白了一瞬,又散在风里。
身后传来踩雪的声响,池掬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右边袖管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左袖空荡荡的,垂在身侧。
他站在离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雪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松枝上,落在石头上,落在那条看不见的下山路上。
“喂。”离雨忽然开口。
池掬水转过头。
“喂什么喂,我没名字吗?”他面无表情。
“池掬水。”离雨叫了一声,还是面无表情。
“干什么?”
“你觉得唤云过生辰的话,送什么比较好?”
池掬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送女人。”
离雨的表情难得地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池掬水,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种很少见的震惊。
“什么?”
池掬水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送女人。”
离雨:“……”
“你真是有病。”离雨气得差点笑了。
“不是你问的吗?”池掬水困惑地皱起眉,“我师兄二十岁生辰的时候,我师傅就给他送了个女人。虽说师兄当时被吓得直接跑到外面,躲了师傅一个月。
但我问我师傅为什么,师傅说男人喜欢的就是女人,所以给他送女人,这是最合理的。”
离雨:“……”
“你师傅也有病。”离雨面无表情的说。
池掬水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其实你不觉得很有道理吗?男人就是喜欢女人,然后你送的礼物肯定要送对方喜欢的,那你说送女人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离雨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简直和池掬水无法沟通。
他转过身,看着棚子里那点微弱的火光,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缩在干草堆里睡得正香的江唤云。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化在发梢,他抬手拂了一下。
“好吧,其实我就开个玩笑。”池掬水站在他旁边,忽然补了一句,“我觉得你送什么都行,只要是你送的,他都会高兴。”
离雨偏头看了他一眼。
池掬水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雪,他的脸在夜色和雪光里白得有些发蓝。
“你怎么知道?”离雨问。
池掬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好朋友之间不都是这样子吗?小的时候我和我师兄也是这样,我送什么他都很喜欢。”
离雨沉默着不说话,过了半晌,他轻轻嗤了一声,低声道:“谁跟他是好朋友。”
池掬水转过头,困惑地看着他。
离雨没再解释,只是转身往棚子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你师傅确实有病。但你有句话说得对。”
“哪句?”
“送什么都行。”离雨说完,弯腰钻进了棚子。
池掬水站在雪地里,看着棚子里那个重新坐到江唤云身边的身影,面无表情地想了想,然后跟着走了回去。
第75章 初雪宴4
第五天早上,雪终于小了。
四个人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山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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