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风比前几日柔了些,雪片稀稀疏疏地落着,落在肩上,一会儿就化。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雪盖住了石缝和坑洼,一步踩下去,不知道底下是实的还是空的。
离雨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都先用剑鞘探一探,确认踩实了,才让后面的人跟上。
江唤云跟在他身后半步,一手扶着路边的岩壁,一手伸出去,随时准备拽住身后的人。
池掬水走在第三,右手拄着一根从棚子里拆下来的木棍,左边空袖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沈清霜走在最后,依旧撑着那把伞。
到了山脚,雪停了。路边的松林渐渐变成了阔叶林,枯枝上挂着残雪,被日头一照,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四个人又走了几天,远远望见一片灰瓦白墙的镇子伏在山坳里,炊烟从屋顶上冒出来,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到醴陵了。”沈清霜说,声音淡淡的。
在醴陵待了十天左右,四个人继续往西走。
过了醴陵到湘潭,湘潭是个大地方,码头边上船来船往,街市上人声鼎沸,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鱼虾的,挤得一条街满满当当。
江唤云走在人群里,眼睛不够用,一会儿看杂耍,一会儿看卖糖画的。离雨跟在他身后,替他挡着挤过来的人流。
池掬水换了一身新衣,左边袖子做得很宽,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里面空空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右边袖子收得窄,露出一截手腕,方便他右手握刀。
他站在那里,左袖安静地垂着,右袖利落。远远看去,像一个从容的书生,走近了,又觉得那右半身随时都能拔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左袖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再往西,过了湘潭,就是常德。
常德城外有一条大江,江面宽阔,水流平缓,渡口上泊着几条渡船。
四个人搭船过江,船夫摇着橹,船身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走。
江唤云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青山缓缓后退,水面上倒映着天光和云影。
离雨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把水囊递过去。江唤云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过了常德,路渐渐窄了。再往西走两日,到了桃源。
桃源是个小县,四周都是山,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从石缝里流出来,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从桃源再往西,就是辰州府的地界了。
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
路两旁的树密了起来,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暗沉沉的,偶尔有几声鸟叫,从深处传出来,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出事那天,是下午。
江唤云走在队伍中间,正低头踩着一块松动的石头,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
他抬起头,看见山道两旁的灌木丛里站起七八个人,个个手里提着刀,为首的是个高瘦汉子,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站在路中间,把去路堵得死死的。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那汉子把大刀往地上一插,抱着胳膊,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几位,想从这儿过,得留下点买路钱。”
江唤云回头看了一眼离雨,离雨站在他身后,手已经按上了剑柄,脸上没什么表情。
池掬水站在一侧,右臂垂着,看了那几个山匪一眼,又看了离雨一眼,没动。
“几位,看样子也是走远路的。”那刀疤脸打量了他们一圈,“这样,我今儿心情好,不伤人。留下包袱和值钱的东西,放你们过去。”
江唤云慢慢把手伸到腰间,摸到了那把青绿扇子的扇骨。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离雨前面,仰着脸看着那个刀疤脸,笑了一下。
“这位大哥,”他说,“我们的包袱里没钱,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你要是非要,我可以给你一样。”
“什么东西?”刀疤脸来了兴趣。
江唤云把扇子从腰间抽出来,展开,青绿色的扇面在昏暗的林子里亮了一瞬。
他摇了两下,笑着说:“一把扇子,值两千两,你信不信?”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身后那几个山匪也跟着笑起来。
“小子,你耍我?”
“不耍你。”江唤云把扇子一合,扇骨啪地收拢。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离雨,离雨微微点了一下头。
下一瞬间,江唤云握着扇柄的那只手往下一按,七根扇骨依次弹出,拼成一把窄剑。
他整个人往前一送,剑尖已经抵在了刀疤脸的喉咙前,不足半寸。
“我说了值两千两,那它便就值两千两。”江唤云还是笑着,“你要还是不要?”
刀疤脸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几个山匪的笑声也齐齐停住了,林子里的鸟叫忽然显得特别清楚。
离雨站在江唤云身后,没有拔剑。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两指夹着,轻轻一弹。
铜钱飞出去,打在不远处一棵老松的树干上,钉进去半寸,树皮裂开一道细缝。
“钱给你们,你们要吗?”离雨漫不经心的走了上来。
那几个山匪转头去看那棵树,又回过头来看离雨,脸色变了。
“看来你们是不要了,那我们走吧。”离雨淡淡地说。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抵在喉前的剑尖,又看了看树干上那枚铜钱。
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一挥手,带着那几个山匪钻进灌木丛里,眨眼间就跑得没了影。
江唤云把扇子收回来,往下一按,剑身缩回扇骨里,又是那把普普通通的青绿扇子。
他把扇子别回腰间,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回头冲离雨笑了一下。
“怎么样?”他说,“我现在也是可以威胁上别人了!”
离雨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嗯,好厉害。”
江唤云嘴角翘着:“哼,那当然,你最近教我的一些武功我可都练着呢!”
“很有天赋啊,假以时日,成为一代大侠不是梦。”池掬水从他们身边走过,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啊!真的假的?我真的可以成为一代大侠吗?”江唤云眼睛都亮了,一路上跟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
第76章 初雪宴5
到了辰州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底了。
辰州府比桃源大得多,城墙高厚,街市热闹。
城里有好几条主街,商铺一间挨着一间,茶馆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段子,声音从半开的窗子里飘出来,被街上的嘈杂声揉碎了。
几人找了间客栈住下,江唤云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他坐在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
“鲤鱼,你说这大侠一般入江湖,那都是有一个代称的。”他说,掰着手指头数,“比如第一傀儡师是紫衣卿,第一高手是你师傅叫人间客。第一剑客是寒江叟,第一刀尊是断云侯,第一拳王是裂山君,第一蛊师是万蛊君……等等等,江湖上还有好多第一。
那你说万一哪天我也在某个领域练到了第一,那我应该给自己起个什么称号呢?”
离雨正坐在桌边擦剑,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他把剑放下,手撑着桌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哎,你快帮我想想。”江唤云从窗边挪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两手托腮,“池水大人都说我天赋异禀,万一我明年就成了什么天下第一了,那我称号还没想好,别人该怎么称呼我啊?”
离雨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他很少笑出声,这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江唤云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笑完了又趴回桌上,拿手指戳桌面。
“你笑什么?我认真的。”
“嗯,认真的。”离雨收敛了笑,可嘴角还挂着,“那你先说说,你想在哪方面当第一?”
“这个……”江唤云认真想了想,“不能是剑法,剑法第一估计轮不到我,我连我师傅都打不过。不能是刀,我不用刀。拳法我也不会。蛊术更别提了,我连蛊虫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他掰着手指数了一圈,发现自己什么第一都排不上,干脆往桌上一趴,叹了口气:“好像什么都不行。”
“那就不当第一。”离雨说。
“不行,闯荡江湖,总得有个名号吧。”江唤云从胳膊上抬起半张脸,看着他,“你看人家都有,凭什么我没有。”
离雨没接话,把剑收进鞘里,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铺开。
江唤云还在那趴着,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地想。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从桌上弹起来。
“我想到了!”
离雨回头看他。
“第一好看!”江唤云说,眼睛亮晶晶的,“这个我肯定能排得上!”
离雨看着他,沉默了两息,说:“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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