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江唤云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外衣脱了往凳子上一扔,钻到床里侧,扯过被子盖到胸口。
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一会儿又侧过身,看着离雨坐在床边。
“鲤鱼。”
“嗯。”
“那你呢?你这么厉害,以后要是出名了,你想叫什么?”
离雨把外衣叠好放在床头,躺下来,望着头顶的帐子。
黑暗中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用想。”
“为什么?”
“我又不当大侠。”
“那你想当什么?”
离雨没回答,过了很久,江唤云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
“我,当你的名号就行了。反正我们是一起的,连生辰也是一起的,名号也一起。”
江唤云愣了一下,脸慢慢热起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了。
窗外辰州府的街市还在热闹着,远处的说书先生大概是讲到了高潮,拍了一声醒木,满堂叫好。
可这间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一声压在枕头里没忍住的笑。
第二天一早,江唤云是被街上的叫卖声吵醒的。
辰州府的早市比别处开得早,天还没亮透,卖豆腐的、卖菜的就扯着嗓子在楼下吆喝。
他翻了个身,发现被子里已经空了,离雨的那半边整整齐齐地叠着,人不在。
江唤云坐起来揉眼睛,看见离雨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头看着。听见他醒了的动静,离雨把手里的东西收起来,回过头。
“醒了就下楼吃饭。”
江唤云含糊地应了一声,穿好鞋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早市上人挤人,卖豆腐脑的摊子前排着长队,卖糖糕的正在翻油锅,香气顺着窗缝飘上来。
江唤云看的咽了咽口水,一溜烟奔下楼,张口便要两碗豆腐脑,十个肉包。
吃完这些依旧腹内空空,又喊来一碟咸香酱菜,几块蒿子粑粑,犹嫌不足,又添上一笼烤糍粑,外加一小盘晒兰肉,连掌柜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离雨吃得慢,一碗豆腐脑喝了半天,筷子夹着包子,半天咬一口。
他一边吃,一边听江唤云叽叽喳喳地说话。
江唤云说今天要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又说辰州府离湘西已经不远了……
离雨听着他叽叽喳喳的叫,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抬眼看一眼对面那个吃得脸颊微微鼓起还在说话的人。
“对了,池水呢?”江唤云忽然想起来。
“一早出去了。”离雨说,“说是去药铺换药。”
“他那只手……真的没办法了吗?”江唤云声音低下来,轻轻咬了一口糍粑。
离雨轻轻摇了摇头,把碗里最后一口豆腐脑喝完,放下勺子。
江唤云也没再问,心情有些低落,也不想再吃了。
两人出了客栈,沿着主街走。
辰州府比桃源热闹得多,街两旁全是铺子,布庄、药铺、铁匠铺、当铺,一家挨着一家。
江唤云在成衣铺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里面挂出来的料子,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白衣,摸了摸腰间的扇子,犹豫要不要进去。
离雨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匹挂在天青色布料,说:“进去看看吧,买点新衣服。”
江唤云一听,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起来,点了点头:“嗯嗯,鲤鱼我给你也买一身!”
离雨轻轻笑了笑:“好。”
两人进了铺子,铺面不大,三面墙上都挂着料子,从素色的棉布到绣暗纹的绸缎,一层层摞着,柜台上摊着几本布样册子,掌柜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算盘,见有人进来,忙迎上来。
江唤云一眼就看见了挂在最里面那匹天青色的料子。
颜色比他身上这件浅一些,像是刚下过雨之后天色将亮未亮时的那种青,料子是细纺的绸缎,摸上去又轻又软,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把料子拿起来,抖开一半,贴在身上比了比。
“掌柜的,这个怎么卖?”
掌柜报了价,江唤云咂了一下舌,回头看了一眼离雨。
离雨已经从袖中摸出银子放在柜台上,什么也没说。
“用这个料子做一身。”离雨对掌柜说,“里外都要,腰封、袖口都裁合身些。”
掌柜应了一声,叫来裁缝给江唤云量尺寸。江唤云站在铺子正中,张开手臂,让裁缝量肩宽、量袖长、量腰身。
离雨靠在柜台边,抱着剑,看着他。
裁缝量到腰的时候,江唤云站得不太安稳,老想笑,被裁缝提醒了一句才憋住。
离雨看着他憋笑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量完尺寸,掌柜说半个时辰就能好,让他们先去逛一圈再来取。
江唤云谢过掌柜,转身去看铺子里的其他东西。
他在一摞素色料子里翻出一匹乌黑的绸布,拉出来比了比,觉得太沉,又放回去。
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一匹深黑色的细葛布,料子挺括,又轻又韧,最妙的是布面上有一层淡淡的暗纹,在光下几乎看不见,可一挪到暗处,那层纹路就隐隐浮出来,像夜里山脊上的一条线。
江唤云把那匹料子抱到柜台前,对掌柜说:“这个也做一身,照他的尺寸。”他指了指离雨。
离雨看了他一眼。
“你那件黑袍子穿了多久了?袖口都磨毛了。”江唤云说,语气很认真,“出门在外,也不能老穿一件衣服。”
“我哪有一直穿一件衣服。”离雨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由着掌柜过来量了尺寸,量到肩宽的时候。
江唤云站在旁边看着,小声说了一句:“奇了怪了……鲤鱼看着没多壮,怎么肩膀比我宽这么多?”
裁缝量完走了,离雨转过头看他,江唤云立刻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打量墙上挂的料子。
半个时辰后,两身衣服都做好了。
江唤云抱着那件天青色的新衣钻进铺子后面的小间,换了出来。他站到铺子正中的铜镜前,左右转了转,又理了理衣领,把袖子抖了抖。
天青的料子衬得他整个人像从雨雾里走出来的,衣摆垂到脚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腰封收得刚好。
眉间那颗朱砂痣被天青的底色一衬,红得格外清亮,像一幅素净的山水画上落了一笔朱砂。
他转过脸,问离雨:“好看吗?”
离雨看着他,沉默了两息,说:“好看。”
江唤云被他说得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低头理了理衣摆,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离雨已经换上了那件深黑色细葛布的新衣,黑色的料子把他整个人衬得越发冷,暗纹在铺子的光影里忽隐忽现,衬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像是夜色里的一把刀。
江唤云看着他,半晌才说:“你穿这个也好看。”
“嗯。”离雨轻轻点了点头,假装不在意的把新衣的袖口理了理,耳朵却有些微红。
江唤云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没脾气,在旁边捂着嘴偷偷的笑。
第77章 初雪宴6
两人沿着主街继续走,江唤云穿着新衣裳,走路的步子都比方才轻了些,衣摆一荡一荡的,天青色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路过一家鞋铺,他又停下来,进去挑了一双白底青面的新靴子换上。
离雨跟在他后面,手里替他拎着换下来的旧衣。
江唤云每买一样东西,都要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离雨什么也不说,只是跟着,偶尔在他问「这个好不好看」的时候点一下头。
又走了几步,路过一家铺子,门口支着一面大鼓。鼓边摆着几个铜钱,鼓面上画着一个人的脸,画得歪歪扭扭,圆脸大眼,嘴角咧到耳朵根,看着又憨又滑稽。
江唤云凑过去看了一眼,忽然愣了一下。
“这人画得跟你似的。”他回头对离雨说。
离雨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道:“不像,好丑。”
“像。”江唤云指着那面鼓,认真地点了点,“你看这眉毛,这眼睛,还有这个笑……”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好吧,这个笑不像,你从来不这么笑。”
离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哎呀,开个玩笑嘛,鲤鱼你怎么又生气了?”江唤云赶紧追上去,嘴里还念叨着那鼓上的画有多好笑。
离雨忽然停住脚步。
江唤云没刹住,一头撞在他后背上,鼻子磕在他肩胛骨上,眼前一懵,捂着脸往后退了半步。
他刚想抱怨,就听见离雨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丑?”
江唤云整个人僵在原地。
离雨没回头,只留给他一个笔直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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