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江唤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啊?不是不是……”江唤云一下急了,也顾不上揉鼻子,三两步绕到他面前,仰着脸去看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鼓画得好笑,不是说你丑!你哪里丑了,你一点都不丑,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说到一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离雨低头看着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的。
他没笑,可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
“最好看的人?”他把这几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
江唤云的耳尖「腾」地红了。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他别开脸,声音越来越小,“反正你不丑,丑的是那面鼓。”
离雨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没再逗他,只抬起手,在他刚才撞到的鼻梁上轻轻按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江唤云嘴硬。
“下次别走那么近。”
“那你下次别突然停下来啊。”
离雨没接话,转身往前走。
江唤云站在原地,揉了揉鼻子,又看了看那面鼓,气不过地瞪了它一眼,才快步跟上去。
两人走过一条巷子,前面传来一阵吆喝声。街角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站着一个说书先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三缕稀疏的山羊胡,醒木往桌上一拍。
“却说那第一高手人间客,一剑破万法,救人于生死之间,世人却不知他名……”
江唤云脚步一顿,离雨也停了下来,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那个说书先生身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有人说他早已飞升,有人说他还活着,在江湖上飘着,关于人间客的传说在江湖上——”
说书先生又拍了一下醒木,满座皆惊。听的人纷纷交头接耳。
江唤云转头去看离雨,离雨站在人群外面,背对着他,只露出一个侧脸。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反应。
人群渐渐散了,说书先生收起醒木,端着茶碗退了。
江唤云走到离雨身边,小声说:“鲤鱼,他在说你师傅。”
“嗯。”离雨说。
“你好像很少和我说你师傅的事情。”
“没什么好说的。”离雨转过身,往巷子另一头走,“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神乎其神,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性情冷漠,对什么都不在意。”
江唤云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忽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离雨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你师傅对你呢?”江唤云问,“也什么都不在意吗?”
离雨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巷子口,日头从屋檐上斜下来,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巷子里有风,把他新衣的衣摆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他捡了我。”离雨说,“教我剑法,教我认字,教我做饭。我生病的时候他守着我,三天没合眼。我练剑的时候会在瀑布下练,所以有的时候会偷懒,他知道了就会在饭桌上骂我,但骂完又给我盛饭。”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他老了,走不动了,就总是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晒太阳。有一天我去叫他吃饭,他坐在那里没应。我摸了摸他的手,凉的。”
江唤云握着他袖子的手没有松,他想起自己说,师傅对他来说,是除了爹娘和大哥之外最亲的人。
他不知道离雨的师傅是什么样的人,可离雨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和他自己想起师傅时是一样的。
“然后你把他埋了?”江唤云问。
“嗯。”离雨说,“埋在山上,面朝南。他生前说过,想看看南边的山。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师傅叫什么,他也没告诉我,我就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叫的师傅。
我把师傅埋了之后,就下山了。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雨一直下,一直下。可能走了一天,也可能是两天,有可能是一个月,或者不知道多久。”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江唤云。
“后来走到了那座破庙,想着躲一躲雨,然后就看见你了。”
江唤云站在原地,握着他袖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那天……”江唤云开口,声音有点哑,“那天你已经在庙里待了多久了?”
“不记得了。”离雨说,“比你早到。”
江唤云低下头,他想起那天自己推开庙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缝里落下来,他站在门槛上,被刺得眯了眯眼。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跟着我?”江唤云问。
离雨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巷子口,日光从屋檐上斜下来。
“不知道。”他说,“可能因为你站在门口的时候,光打在你脸上,太亮了。所以,我想看看你往哪里去。”
江唤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后来呢?”江唤云问,“后来为什么一直跟着?”
“后来……”离雨终于移开目光,看着巷子外面那条人来人往的主街,“后来就不想走了。”
“为什么?”
“不知道,有时候想去一个地方,想跟着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的。”
江唤云站在他身后,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又吹乱了。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扯离雨的袖子。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离雨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离雨旁边,和他并肩站着。
“那你以后也不走了吧?”江唤云问。
离雨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过了,”他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江唤云低着头,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把离雨腰间的剑鞘轻轻碰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巷子外面那条被暮色染成暖黄色的长街,深吸了一口气。
“那走吧!”他说,“再不走天就黑了。”
两人走出巷子,重新汇入主街的人流。暮色从街尾漫过来,把整条街的铺子都染上一层暖黄。
江唤云走在前面,天青色的衣摆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
离雨跟在后面,还是那身黑衣,不远不近。
第78章 初雪宴(完)
两个人回到住处,却没想到看到另外一个人。
赵观澜鼻青脸肿地站在池掬水身后。
他那身惯穿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歪着,整个人已经完全不是之前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了。
左眼眶乌了一圈,右颧骨上蹭破了皮,嘴角肿得老高,连说话都带着点漏风。
他看见江唤云和离雨进来,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像是想把自己藏到池掬水身后,可惜个子比池掬水高,怎么藏都藏不住。
“这是……”江唤云有些迟疑地问。
“我师兄,赵观澜。”池掬水还有些疑惑,“你们不是见过吗?”
“呃,见过是见过,但是你师兄怎么现在变成猪头了?”江唤云实在没忍住。
离雨站在他身后,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随即压了回去。
赵观澜本来被揍了一顿,心情就不爽,一听这话瞬间就炸了:“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你说谁是猪头呢?”
“谁毛没长齐啊,你现在你看你这样子本来就像个猪头啊。”江唤云还跑去屋子里拿了面铜镜,直接怼到他面前。
赵观澜看见铜镜里的自己,差点两眼一黑。
镜子里那张脸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歪着,眼眶乌着,跟平时那个摇着扇子、笑得阴阳怪气的赵观澜简直判若两人。
他转头就对着池掬水吼:“池掬水你下手就不能轻点吗?老往我脸上打个什么!”
池掬水面无表情地转头看着他:“是你要和我打的。”
赵观澜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硬是没说出话来。
——
一个时辰前。
池掬水本来正在街上闲逛。
辰州府的街市热闹,他走得慢,右臂搭在刀柄上,左边空袖垂着,随着步子轻轻晃。
走着走着,他忽然察觉身后有人在跟。脚步不急不缓,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脸色沉了沉,没回头,只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走到拐角处,他忽然停步,转身,拔刀。刀锋出鞘的声音又冷又脆,横在来人颈前。
“这动手动脚的话,可以算是情趣,动刀动枪的话……师弟你是想要残害同门?”赵观澜冷笑地看着对准自己脖子的横刀。
他脸上还挂着那副惯常的轻慢,可眼底已经沉了一层,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师兄?”池掬水微微皱眉,刀没收,“你不是回洪州了吗?怎么会在这儿?还有,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的行踪,没有必要告诉你吧?”赵观澜恶劣地笑了笑,嘴角那点弧度吊得高高的,带着点故意气人的劲。
“确实没必要,那师兄你请自便。”池掬水把刀收起来,转身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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