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观澜在身后一把拉住他的右手，力道不重，却刚好让他走不脱。
他凑近半步，微笑：“这么着急走干什么？两个月不见师兄，难道没有一点想念什么的吗？”
池掬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说话。他那只被抓住的右手没有挣，也没有回握，就那么垂着，像一截没有知觉的木头。
“好吧，没有就没有。”赵观澜见他没说话也没生气，抓着他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师傅说了，叫你跟我回洪州。”
“那你叫师傅亲自来说吧。”池掬水直接把他的手挣脱开。
赵观澜被气笑了，笑声又短又冷：“还让师傅亲自来说，你配吗？”
“配不配也不是你说了算。”池掬水冷漠地走，步子不快，可一步都没停。
“我说了叫你跟我一起回洪州。”赵观澜见他又要走，脸色瞬间一沉，一步跨上去拦住他的去路。
他比池掬水高半个头，这么一挡，把整条巷子堵了大半。
“我要是不回呢？”池掬水冷漠。
“那就别怪师兄动手了。”赵观澜冷漠地拔出双刀。
刀锋出鞘的声音又快又脆，两柄短刀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你确定？”池掬水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当然！”赵观澜自信一笑，双刀在身前交错，刀尖朝下，“以前你两只手我打不过很正常，现在你都断手了，我还打不过你，怎么可能？”
然后赵观澜就被揍成了猪头。
江唤云坐在凳子上，手放在桌子上撑着头，歪着脑袋看赵观澜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嘴里拖着长长的尾音：“噢-所以你师兄就被你打成猪头了？”
赵观澜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一听这话，站起来冲上去就要理论。
他刚迈出一步，一柄剑已经搭在了他脖子上。剑锋冰冷，贴着他喉咙的皮肤，连脉搏都跳得急了一拍。
“你再往前一步试试。”离雨冷漠地说。
赵观澜:“……”默默后退一步。
池掬水站在旁边，右臂搭在刀柄上，左袖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一眼赵观澜那张被揍得不成样子的脸，又看了一眼江唤云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最后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辰州府的灯火连成一片，把街市照得暖融融的。
“既然你们都不打算回洪州，那是都要一起去大理吗？”江唤云问。
池掬水微微皱眉，他其实有点不想让师兄跟着。
赵观澜那张嘴太贱，一路上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可他转念一想，如果赵观澜这次真是奉了师傅的命令来抓他回去的，那他若是不跟着赵观澜走，师兄回去定然要受罚。
肃刑司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师傅罚人从来不手软，抄律条都是轻的。
赵观澜刚想要拒绝，就看见旁边的人点头了。
“嗯。”池掬水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像是不太情愿，可到底还是应了。
“不行。”离雨拒绝得干脆利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此人居心不良，我不同意他与我们同往。”
池掬水垂下眼眸，没有说话，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切，好像谁稀罕似的。”赵观澜冷笑，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江唤云看了一眼离雨，又看了一眼有些低落的池掬水。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给了个台阶：“哎呀，要不这样吧，叫你师兄和我打一架。他赢了的话，那就继续跟着我们；如果是我赢了的话，那就不和我们一起。”
“就凭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我都不屑和你打。”赵观澜嘲讽地扫了他一眼，目光从江唤云的脸扫到腰间的青绿扇子，嘴角那点笑又深了几分。
江唤云：“……”
给你台阶下，你非要直接跳楼而下。
“鲤鱼，那你去和他打吧。”江唤云面无表情地说。
离雨本来靠在窗口抱着剑，一听这话挑了挑眉，来了兴致。
他把剑从怀里放下，站直了身子，说：“行。”
“哎哎哎，我觉得我还是跟你这个小孩打比较好。”赵观澜脸上的笑瞬间变了，一把把江唤云拉起来，勾肩搭背地就往门外走。
他走得飞快，像是怕离雨反悔追上来，一边走一边拍着江唤云的肩膀，嘴里还说着:“小孩子嘛，切磋切磋就好，别伤着。”
半柱香后，两个人平安归来。
江唤云走在前面，衣领被扯歪了一点，脸上沾了一小片灰，可嘴角是翘着的。
赵观澜跟在后面，还是和出去一样，没什么区别。只是进来之后一句话都没说，闷着头进了屋，找了把椅子坐下，把脸转向墙。
“好啦！以后我们就一起去大理！”江唤云笑眯眯地说。
离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也没有阻止。
他把剑重新抱回怀里，靠在窗边，看着江唤云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反正有他在，不会有人欺负江唤云。
第79章 表白
三月初一。
辰州府最大的客栈里，二楼临窗的雅间被包了下来。窗外是辰州城的万家灯火，窗内是满满一桌菜肴。
离雨特意嘱咐掌柜把店里最好的菜都端上来，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清蒸鲥鱼，连江南的桂花糕都想办法弄来了一碟。
桌子正中摆着一碗长寿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翠绿，热气腾腾。
“过了今天我就十七了。”江唤云坐在窗边，捧着酒盏，脸已经有些红了。
他今晚穿的是那件天青色的新衣，衣摆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拂动，眉间那颗朱砂痣被酒意一衬，比平时更深了些。
江唤云端着酒盏，眯着眼睛算了算，忽然感慨了一句，“一转眼，没想到我居然出来闯江湖有一年了。”
他仰头又要喝，手腕被人从旁边轻轻按住了。
“少喝点。”离雨坐在他左侧，手指扣在他腕上，没用力，只是不让他再往嘴边送。
离雨自己也喝了几杯，脸色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底比平日松了些，没那么冷。
“好嘛。”江唤云乖乖把酒盏放下，改去夹菜。
他喝得有些迷离，筷子在盘子里戳了两下才夹起一块桂花糖藕，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其实我还是有点想家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那我们去完大理就回江南。”离雨轻声安慰。
“江南？江南好啊！”赵观澜坐在桌子另一边，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剩颧骨上还留着一点淡青。
他端着酒盏，一双狐狸眼笑眯眯的，眼尾那点吊梢的弧度被酒意泡软了，“江南最养人了。”
“嗯嗯，我家可好了。”江唤云一说到这个，话头就收不住了，“有桂花糕吃，还有皇都春喝。皇都春是我们钱塘那边最好的酒，我爹每年冬天都酿一坛，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说要等我十八岁生辰才挖出来。不过我十六岁离家，还没有喝过一次。”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语气里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得意，“不过没关系，我去完大理再回家的时候，应该也有十八九了吧，到时候肯定就可以喝了。”
“江南有哪些好吃的？”离雨问。
他把筷子搁下，侧过身看着他，像是真的很好奇。
“有很多很多的！”江唤云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串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又急又快，“松鼠鳜鱼，桂花糕，桂花糖藕，蟹粉包，还有鸡头米，桂花小圆子，还有……”
他咽了口口水，“还有我娘做的糖蒸酥酪，上面要撒一层山楂碎，酸酸甜甜的，好吃得能让人把舌头也吞下去。”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馋了，筷子在空盘子上戳了两下，才反应过来那盘菜已经吃完了。
离雨在旁边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像水面上落了一片花瓣，荡开一圈浅浅的纹。
“好。”他说，声音低低的，只有坐在他旁边的江唤云能听见，“到时候回家，你带着我，一个一个吃个遍。”
“好！”江唤云用力点头，手往桌上一拍，像是拍定了一桩天大的事，“那说好了哈，去完大理之后，你要和我一起回江南！”
“噢？小江兄，那我们这几个呢？”赵观澜把酒盏转了一圈，歪着头看过来，嘴角那点笑又浮了上来。
这几天他和江唤云混熟了，没事就爱逗他，越逗越觉得这小公子好玩。
江唤云大手一挥，天青色的袖口在灯下划过一道浅弧，少年意气，豪情万丈：
“一起一起，都一起！到时候买了东西就报我们江家的名字！也不叫你们出一分钱！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我全包了！”
他说得豪迈，声音大得连楼下都能听见。
池掬水正低头喝酒，闻言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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