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霜坐在桌子最边上,手里捏着一只空酒盏。没有说话,也没有问这些「一起」里面有没有包括她们。
她只是看着江唤云那张被酒意和笑意泡得发亮的脸,看了一会儿,又垂下眼,把酒盏里最后一口酒慢慢喝完。
——
一群人在客栈吃完之后就回了房间。
江唤云被离雨半扶半搀着上了楼,他其实没醉到走不动路,只是脚步有点飘,脑子和嘴巴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离雨推开门,把他扶到床边坐下,又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一个盒子出来。
“鲤鱼,这是什么呀?”江唤云眯着眼看那个盒子,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酒后的含糊。
“吊坠,可以挂在扇子上面的。”离雨把盒子递给他,“唤云,生辰快乐。”
江唤云打开看见里面躺着一个青绿色的鲤鱼吊坠,坠子是青玉雕的,一寸来长,鱼身微微弯曲,尾巴翘起,鳞片刻得细细密密,鱼嘴里衔着一颗小珠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坠子下面系着一根青色的丝绳,正好可以穿在扇柄上。
他低头看了看盒子,又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带着酒意的笑,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江唤云说。
“嗯?”
“你等一下,别催。”江唤云从床上滑下来走到桌边,把自己那个包袱拖过来,翻了两下,从最底下抽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
他把木匣抱在怀里,走回床边,往离雨面前一递。
“喏。”
离雨接过去,打开。
匣子里躺着一柄剑,剑身窄而直,剑脊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从剑格一直通到剑尖,像一道细长的月牙。
剑格是素铁的,没有任何纹饰,只在一侧刻着一个小小的云字。剑鞘是乌木的,鞘口镶着一圈暗银。
离雨握起剑,抽出半寸。剑锋在灯下一亮,映着他的眼睛。
“我去挑了好久。”江唤云坐在床沿,双手撑着膝盖,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带着点酒后的絮叨,“铁匠铺里现成的剑我都看了一遍,没有一把趁手的。
后来那个老铁匠说,不如自己挑料子,他看着打。我就挑了一块好铁,让他照着你的手劲和身量打的。你上次说,剑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要贴着虎口,我记着呢。”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云字,是我自己刻的。刻得不太好,你不要笑我。”
离雨低头看了看剑格上那个云字。刻痕有点歪,深浅不一,确实不太像出自匠人之手。
“不笑你。”他说,“我觉得很好看。”
“生辰快乐。”江唤云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被酒意泡得发亮,“鲤鱼。”
离雨把那柄剑插回鞘里,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他忽然凑近了一些。
江唤云还没反应过来,依旧坐在床沿,傻乎乎地笑着看他:“怎么了?不喜欢吗?”
“喜欢。”离雨盯着那双浅绿色的眼睛看。
他又近了一分,近到江唤云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灯火,近到彼此的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江唤云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他手里还攥着那个鲤鱼吊坠,指尖却烫得像攥了一颗炭。
“鲤、鲤鱼?”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唤云。”离雨轻声叫他,气息拂在他唇边,温温热热的。
他没有退,反而又近了一分,一只手轻轻搭上江唤云的腰侧,隔着那层天青色的衣料,把人轻轻拢住,不让他往后躲。
“我想和你说一件事情。”
“什么事呀?”江唤云想往后退,可后腰被那只手稳稳地托着,退不开。
他只好抬眼去看离雨,一抬眼就撞进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平日里的冷,也没有惯常的淡,像是化开的冰,底下藏着很深的东西。
有一瞬间,江唤云似乎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他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快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唤云,我心悦……”
江唤云在离雨开口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推开了他。
他退得太急,脚后跟绊到床沿,一个没站稳,直接一头扑进了被子里,顺手把被子拉过头顶,死死捂住。
离雨被他这一系列动作弄得愣了一下。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的人,那条青绿色的鲤鱼吊坠还攥在江唤云手里,从被子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尾巴。
看了一会儿,离雨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很温柔,像风吹过檐角的铜铃。
他伸手,轻轻拉了拉被角:“干嘛呀?等会儿憋着自己了。”
“鲤鱼,你不要说话了。”江唤云用被子死死捂着头,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慌慌张张的颤。
离雨觉得自己可能操之过急了,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拉被子。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转身出了门。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裹在被子里的人,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没动,只有攥着鲤鱼吊坠的那只手,从被子边缘露出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离雨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没关系。”他轻声说,声音像落在枕头边的月光,又轻又软,“你好好休息,不着急的。”
门轻轻合上了。
江唤云在被子里又闷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心跳还在胸口里乱撞,脸上的热度一点没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青绿色的鲤鱼吊坠,鱼嘴里的珠子在灯下微微晃动,像是在笑。
江唤云把吊坠攥紧了一点,把脸重新埋回被子里。
被子底下传出一声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笑的声音。
“臭鲤鱼……”
第80章 窗外枝头桃花开
后面几天,江唤云都故意躲着离雨。
也不是那种明面上的躲,他就是比平时起得晚一点,等离雨下楼吃早饭了,他才慢吞吞地从被子里爬出来。
等离雨上楼了,他又借口去楼下找小二要热水,或者去街上买点东西。
两个人住一间房,可一天下来,正面对上的时候没几次。说话也正常,就是少了很多。
江唤云不再叽叽喳喳地去找离雨问东问西,也不会走在离雨旁边的时候肩膀挨着肩膀。
他就走在离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离雨看在眼里,没有拆穿他。
直到第五天,池掬水进了他们屋子,商量后面的路该怎么走,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离雨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
江唤云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怀里抱着那把扇子,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两个人离得远远的,中间隔了大半间屋子。
池掬水在桌边坐下来,把地图摊开,说了几句路线的事。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没人接话。他抬起头,看了看离雨,又看了看江唤云。
“你们吵架了?”池掬水问。
“没。”离雨说,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江唤云在床那头听见了,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又气鼓鼓地把脸转回去,抱着扇子不说话。
池掬水皱了皱眉,总觉得这气氛不太对。
他认识离雨这几个月来,从来没见他在商量正事的时候笑。
池掬水又看了一眼江唤云,江唤云的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反正跟平时不一样。
“那……我怎么感觉唤云有些不对劲?”池掬水有些迟疑地说。
“我才没有!”江唤云立刻抬起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说完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扇子后面。
“对呀,我家唤云才没有呢。”离雨说,语气慢悠悠的,尾音像是被茶水泡过,软得很。
池掬水的眼神都带了一点迷茫,他看看离雨,又看看江唤云,脑子转了半天,还是没转明白。
“啊?那你们……怎么有点怪怪的?”
“嗯……这个嘛……”离雨端着茶盏,目光越过杯沿,看向窗外。
窗外恰好有一棵桃树,枝头刚冒出几朵花苞,粉白粉白的,被午后的日头照着,在风里轻轻晃。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说:“或许是因为……恰逢窗外枝头桃花开?”
池掬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桃树,桃树是桃树,桃花也是桃花。
可他觉得这句话好像跟路线没什么关系,也跟江唤云不对劲没什么关系。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又觉得自己大概不该再问了。
“那……路线的事,就按刚才说的走。”池掬水把地图卷起来,站起来,往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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