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雨的脚步顿了一瞬，他转过头，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平平地看了江唤云一眼。
然后他把手放在了剑柄上。
“我吃亏？”
江唤云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剑锋映着阴沉的天光，泛出一层冷而薄的寒芒。
他的脑子里自动回放了雾林里的画面……
两道剑光，两只蚕人，茧心碎裂，灰飞烟灭。
“呃。”他吞了吞口水，“算了，当我没说吧。”
离雨收剑归鞘，剑格与鞘口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他继续往前走，黑衣在巷子尽头的光影里一晃一晃的。
江唤云安静了大约五步。
然后他又开始了。
“好大侠你说那个蚕种刚才那个老人说到底是怎么种进身体里的？我好像忘了。是喝水？是吃饭？还是呼吸？
要是喝水的话我们现在喝过这里的水吗？
应该没有吧我们进村之后什么都没吃过也没喝过……对了你渴不渴？我好像有点渴，还有点饿。”
离雨沉默。
“那个老人说他十六岁就割肉喂蚕了，十六岁啊，我现在就是十六岁。哎我和你说哦，我十二岁的时候特别喜欢跟我师父斗嘴，他把我的剑藏起来让我满院子里找，我家太大了，找了三天最后在厨房的米缸里翻出来的。
说到我师父，他做饭特别难吃，但他自己不觉得，每次都做一大锅逼我喝完，还说这是师门秘方，不喝不给学下一套剑法，我就跑去找我大哥告他，那死老头就会收敛一点。对了好大侠你有师父吗？你剑法这么厉害，你师父一定也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离雨继续沉默。
“其实我觉得那个老人挺可怜的，他明明不想信蚕母。但是身体里有蚕种，走也走不了，只能在这里等死。
你说他最后会不会也爬到那棵树上去结茧？
我们走的时候他坐在围栏里一动不动的，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虽然他有些话骗了我们，但是我不想让他死，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他。好大侠你说蚕种能不能取出来？”
离雨还是沉默。
“好大侠你在听吗？”
“别说话。”离雨忽然开口。
江唤云不服气：“怎么了？你不想说话还不让我说吗？”
“你也可以继续说。”离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江唤云差点没听清。
“说就说……”
江唤云的嘴还张着，后面的字却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从墙壁后面，从倾倒的木车旁，从爬满枯丝的屋檐下，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步伐整齐，面无表情，眼眶里填满灰白色的膜。
他们被包围了。
江唤云把张了一半的嘴慢慢闭上。
“呃。”他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然后讪讪地笑了一声，“我还是不说了吧。”
离雨没说话，右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好大侠别怕！”江唤云忽然往他身后一站，“我保护你！”
离雨:“……”他说：“你但凡站在我身前说这句话呢？”
“那、那行吧。”江唤云脸一红，准备绕到离雨前面去。
刚迈出半步，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往旁边一推。力道不大，刚好让他踉跄了两步跌到路边。
“算了，”离雨收回手，木着脸，“你还是别捣乱了。”
江唤云：“……”
什么意思！
村民越逼越近，离雨没有给他们再靠近的机会，足尖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凌空踩在一片飘落的桑叶上，身形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稳稳落在一根横生的树杈上。
“喂，好大侠！你就这么跑了？”江唤云在底下仰着头喊。
离雨懒得回。
他拔出剑，剑锋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剑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弧光，弧光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亮，像一道悬在半空中的新月。
然后他松开手。
剑没有掉下来。
它悬浮在离雨面前，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离雨右手食指和中指笔直竖起，剩下手指全部蜷起收在手心。
那把剑分裂成了无数把。
一柄变两柄，两柄变四柄，四柄变八柄……剑影在空中铺开，密密麻麻，像一面由剑刃组成的墙。
每一柄剑的剑尖都对准了地面上那些村民，剑身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江唤云站在底下，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大。
“不是吧……”
离雨的手指往下一压。
所有的剑同时落下。
剑影如雨，每一柄剑都精准地没入一个村民的胸腔，剑尖穿透灰白的茧壳，刺穿那层密实的丝质纤维，贯穿了里面包裹着的那颗茧心。
地面上的村民在同一瞬间僵住，然后同时倒下。
离雨收指，剑影消散。那柄悬在半空中的剑飞回来，他伸手接住，然后将剑尖精准地滑入鞘口。
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好帅啊……”江唤云的眼睛里冒出了星星，“这招叫什么名字啊好大侠……”
离雨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不收徒。”
江唤云愣了一下，然后炸毛：“我没有说要拜你为师！我有师傅的！”
“噢。”离雨头也不回，走到最近的一具村民尸体前蹲下，开始检查。
江唤云在他背后对着他的背影拳打脚踢。
左勾拳、右勾拳、上勾拳，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落在离雨后脑勺三寸以外的空气里。
离雨的衣角被他的拳风带得微微拂动，但他本人毫无反应。
离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正要转头。
江唤云的动作瞬间切换，他单手撑在路边的老桑树上，另一只手握着剑，用剑柄末端漫不经心地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整个人摆出了一个极其做作的姿势。
离雨转过头来，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重新转回去，继续检查尸体。
江唤云松了一口气，继续在他背后挥舞拳头。
他没注意到自己脚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层灰白色的丝。
那层丝极薄，薄到隔着靴子几乎感觉不到，此刻正沿着他的小腿一圈一圈地往上爬。
“诶？这是啥？”江唤云终于感觉到了腿上那股黏腻的触感。
他低下头，抬起脚想看清楚，腿处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像一条巨蟒猛地收紧身体，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拽。
快得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来。
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拖着，擦过地面，撞断了几根枯枝，碾碎了一地干涸的茧壳碎片。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只看见头顶阴沉的天光在树影之间闪了几下，就被拖进了村子最深处的黑暗之中。
离雨把最后一具尸体翻过来，确认茧心已经碎裂，然后站起身来。
“走吧。”
没有人应声。
他转头。
身后空空荡荡的，那条巷子一直延伸到村口，路面上的灰白丝线被风吹得轻轻滚动。
老桑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什么都没有。
离雨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嗯？”他歪了歪头，眨了眨眼，“人呢？”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从村巷深处吹来的风。
离雨的表情恢复了冷漠，但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麻烦。”
他朝风来的方向追了过去。
——
江唤云被拖行了不知多久。
那股力量终于松开的时候，他的后背撞上了一面柔软的墙，甚至带着一丝温热的体温。
他挣扎着爬起来，手撑在地面上，掌心传来的触感不是泥土，而是一层厚厚的，还在微微蠕动的丝。
他抬起头，那是一个巨大的茧。
比他见过的任何茧都要大，大到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的视野。茧壳是半透明的，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颗心脏在有节奏地跳动。
每一次跳动，茧壳上都会蔓延出一道道细密的血丝，从中心向边缘扩散，又在下一次跳动时缩回去。
茧壳上嵌着数不清的人，他们身体的一半已经融进了茧里，只露出上半身或者半张脸。
那些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梦话。
他们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茧壳外面，随着茧心的跳动一起一伏。
茧的顶端裂开了一道缝，从裂缝里垂下来一缕头发，灰白色的头发，很长，像瀑布一样从茧的顶端一路垂到地面。
发丝在散开，每一根都在缓缓蠕动，仔细看，每一根头发的末端都是一张嘴，很小很小的嘴，没有嘴唇，只有一圈细密的牙齿，不停地开合，不停地啃噬着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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