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茧动了。
裂缝边缘翻卷出一层湿润的膜，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一个人形从茧的裂缝里缓缓滑了出来，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只是勉强维持着一个人形的轮廓，灰白色的皮肤上布满褶皱，像是被水泡了太久，又像是刚出生的幼虫还没有来得及晾干自己。
她的四肢极长，长到不成比例，手指和脚趾的末端没有指甲，而是延伸成灰白色的丝线，那些丝线正一节一节地从茧壳上剥离，带着黏腻的水声。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丝，雪白雪白的，像一个新娘子。但那层丝太薄了，薄到能隐约看见底下那张脸的轮廓，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年轮一样从中心向外扩散。
然后那圈纹路从正中间裂开了，从脸的左边一直咧到右边。没有嘴唇，没有牙齿，只有一圈一圈的纹路从外向内收缩，像一只巨大而没有底的喉咙。
那张嘴张开的时候，茧壳上那些人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和蚕母喉咙里一模一样的纹路，一圈一圈地收缩。
江唤云趴在地上，全身的力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你好香啊。”
那个声音从蚕母脸上那道横贯左右的裂缝里传出来，一圈一圈的纹路收缩着，把每个字都磨成了一种湿漉漉又黏腻的腔调。
江唤云艰难地爬起来，手撑着地面，掌心里全是那种绵密的、还在微微蠕动的灰白丝线。
他的剑掉在两步远的地方，剑柄上那个云字已经被丝线盖住了一半。
“那个……”他咽了口唾沫，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一个月没洗澡了，不香，不好吃。”
第9章 蚕母邪神9
蚕母歪了歪头，那层蒙在她脸上的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没关系，我不嫌弃你。”
江唤云：“……”
这是嫌弃不嫌弃的问题吗？这是你要吃了我！
他的话没能说出口。
蚕母扑上来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不像人，甚至不像任何他见过的活物。
她的四肢同时着地，极长的手指插进地面的丝层里，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白色蜘蛛一样弹射过来。
那张从左边咧到右边的嘴在江唤云的视野里急速放大，然后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尖锐的东西刺进皮肉的感觉比他想象的要凉，江唤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那圈一圈的纹路撕开，血管暴露在空气里，然后被什么东西裹住后吮吸拉扯。
血液从破口处涌出去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管道接在了他的颈动脉上，正在用一种贪婪的频率大口大口地吞咽。
江唤云想推开她，但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软软地垂下去，手指在地上抓了一把丝，又松开了。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什么也说不出来。
蚕母在吸血。
她从来没有喝过这么美味的血，那血液涌进她喉咙的瞬间，她脸上的纹路全部舒展开来，一圈一圈地往外翻，露出了底下更深更暗的东西。
那股血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尝过的味道，干净、滚烫、带着一种让她整个身体都在战栗的甜。
她有一点舍不得把这个小公子吃掉了。
但也只是「有一点」。
她吸得更用力了，手指上的丝线缠上江唤云的肩膀、手臂、腰，把他整个人固定在自己面前。
江唤云的意识正在快速地从身体里流失。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睫不再颤动，那双淡绿色的瞳孔倒映着蚕母脸上那片晃动的白色丝巾。
视线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在看东西。水变浑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完了，这回真打不过了。
然后一道寒光劈开了整个空间。
从蚕母身后那个巨大的茧的左侧切入，贯穿了整个地下洞穴，劈断了茧壳上垂下的一缕灰白头发，擦着蚕母的后背飞过去，然后重重地撞在洞壁上。
洞壁上的丝层被整个掀起，露出一片黑色的岩石，岩石上裂开了一道三尺深的剑痕。
蚕母松开江唤云的脖子，快速向后退去。她的四肢同时离地，丝线从指尖射出，黏在洞顶上，把她的身体整个吊起来翻了一圈，落在茧壳的顶端。
她趴在那里，手指抠进茧壳里，脸上那道裂缝朝向剑光劈来的方向。
江唤云倒在地上，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急了。
他侧着脸贴在丝层上，眼睛半睁着，看着远处那片被劈开的黑暗里，一道人影正慢慢走过来。
是离雨。
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剑，剑身上还在往下滴着灰白色的汁液，黏稠得像半凝固的树脂。
他的黑衣上全是这种东西，肩头、袖口、衣摆，溅了一层又一层，有些已经干了，裂成细密的白色纹路，有些还是湿的，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幽幽的荧光。
离雨从那片被劈开的丝层裂缝里走出来，靴子踩在满地的灰白浆液上，发出一种黏腻的声响。
他抬起眼，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从眼角一直蔓延到瞳孔边缘，像是有人用红色的细线在琥珀上描了一层裂纹。
离雨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青色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蚕母趴在茧壳顶端，歪着头看他。她脸上的白丝沾了几滴江唤云的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吸收进去，白色的丝变成了淡红色，然后红色褪去，又恢复了白。
她像是在品尝残留在丝上的血味，然后她开口了。
“雾中有毒，你就这么直接闯进来？”
离雨把剑换了个角度，剑锋斜指地面，甩掉上面最后一缕浆液。
“嗯，闯了。”他说，“还把你的孩子们都杀了。”
蚕母的手指抠进茧壳更深了，茧壳上那些嵌着的人同时张开了嘴。但他们的喉咙里都在做着同一件事。
发出蚕母的声音。
“雾中的那些你全部都杀了？”几十张嘴同时开合，几十个声音同时重叠，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撞在洞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和声。
“嗯。”离雨举起剑，剑尖对准茧壳顶端那个蒙着白丝的人形，“现在该你了。”
蚕母从茧壳上缓缓下来站在地上，她的身体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发出了一连串骨骼摩擦的声响，像是太久没有站过，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缝隙被重新撑开。
那些灰白色的头发全部竖了起来，每一根发丝的末端都张开了一张小嘴，对着离雨的方向无声地尖叫。
“我要吃了你，”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然后再吃掉这个小子。”
离雨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吃这么多，那你可能要消化不良了。”
蚕母的嘴里发出了一声嘶吼，她扑了下去，离雨的剑也迎了上去。
江唤云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周围没有声音，没有光，也没有那种黏腻的丝线触感。他觉得自己好像变小了，缩成了一小团，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一晃一晃的。
他不想动，也不想说话，只想闭上眼睛，让这种暖意把自己裹得再紧一点。脖子上的疼痛还在，但那疼也变得很远。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声音很远，像是在水面上叫，隔着层层叠叠的波纹，传到他耳边时已经模糊得只剩几个音节。
“喂……喂……小公子！”
江唤云皱了皱眉，谁啊。好吵。
他不想醒。
但那个声音一直在叫他，不依不饶的。然后水面上好像伸下来一只手，拽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从那种温暖的黑暗里拎了出来。
江唤云猛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涌进肺里的感觉像是有人拿砂纸在他气管里磨了一遍，又干又疼。
他开始剧烈地咳嗽，每咳一下就扯到脖子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的手无意识地抓住身下的东西，有些干燥粗粝的触感，好像是稻草。
江唤云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香案上那尊佛像。佛垂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和那天他进庙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庙外的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空气里混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
江唤云躺在一堆稻草上，身上盖着一件黑色外袍，领口有点紧，颈侧传来一股清凉的感觉，像是被敷了什么药，被仔细地包扎过。
他转过头，看见离雨坐在香案旁边的蒲团上，背靠着墙，闭着眼，正在运功调息。
离雨身上只剩下了一件黑色的中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苍白的手臂。
他的脸上、手臂上、脖颈上全是细密的红色血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