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下去,眼泪掉下来。
陆见峰听见这几句,心口一阵钝痛。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几分,眼里都是伤痛,声音沉沉发颤。
“放弃尊严,舍弃身体……你指的,是我吗?”他看着温行止,“难道我们之间,只有恨吗?”
温行止望着陆见峰泛红的眼。知道刚才的话伤到他了。
恨吗?他实在说不出口,如果恨他,不会先送他远离这趟浑水。
陆见峰见温行止不回答,就按自己的猜想来,他点点头。
“好,我听你的,你不活了,我也不活了。”
他弯腰,把匕首捡回来,握在手里,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卑微恳求:
“但我实在不忍看你去死,我先来,当我求你了,好不好?”
刀尖刚刺进去一点,兵马声传来,赵明旋带着兵马赶了进来,甲胄铿锵,刀枪如林。
澈儿在后面跑进来,四处寻找温行止和陆见峰,他跑得跌跌撞撞,被金璟的尸体绊倒。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
澈儿望着温行止和陆见峰,陆见峰正拿匕首插自己的胸口,两个人都像丢了魂似的,一个握着刀往心口扎,一个呆呆的坐在那里。
“父亲,师父,你们也不要我了吗?”
无人顾他,无人应答。
温行止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刚才目睹父亲母亲自杀的自己。
澈儿抹着满脸的泪水,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一头钻进温行止的怀里。
澈儿来回跑的整个身子热的像个火球,温行止忍不住去摸澈儿的头。
“师父,你难道一点都不把澈儿当你的孩子吗?你一点都不爱澈儿吗?”
温行止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一开始只是想哄骗他,再后来把他当徒弟,再后来,有点舍不得他。
他抬手摸了摸澈儿的头,像摸着一颗烧着的小火炭,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澈儿把脸埋进他怀里:“既然父亲和师父都不想活了,那澈儿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朝陆见峰眨了眨眼,陆见峰还在悲痛里没缓过来,可对上澈儿那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他忽然顿了一下。
澈儿又说:“父亲,你既认了我当儿子,我就要跟你们一起死,父亲,你杀了我吧,澈儿不敢自己杀自己。”
陆见峰低头看他,那孩子小脸通红,泪痕还没干,可眼睛里分明闪着一点光。
他随即会意:“好,儿子。那你先走一步。”
他从胸口拔出那把匕首,刀尖还带着血,冲着澈儿便要扎下去。温行止吓得搂着澈儿往后一仰,全身的力气蹬在陆见峰身上。
陆见峰被蹬得往后一倒,匕首脱手飞出去。
温行止把澈儿护在怀里,低头先看看澈儿,又抬头看陆见峰,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真傻子吗!你怎么连自己孩子都扎!”
澈儿抓住时机,哭得更大声了:“师父你看看,你死了,还有人疼我吗,你怎么能抛弃我,你怎么能不要我?”
澈儿的哭声把温行止胸口那颗求死的心按了回去,温行止摸了摸他的头:“师父不死。”
澈儿仰起头,泪痕还在脸上挂着,眼睛却亮晶晶的:“那师父爱澈儿吗?”
温行止替他擦掉眼角的泪,怕再吓着他:“爱的紧。”
澈儿得了这句话,小脸终于松下来,把脸重新埋进温行止怀里,闷闷地抽噎。
温行止觉出不对,这孩子说得太顺了,像早就想好的,他再看怀里这小东西,哭声虽真,眼泪虽多,可那眼神分明是装的。
他轻轻拍了拍澈儿的背,没拆穿。
陆见峰一直在一旁看着,看着温行止给澈儿擦泪,看着温行止把澈儿搂在怀里哄,看着那小子撒娇。
他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大脑袋也往温行止怀里拱,他学着澈儿的语气,捏着嗓子问出来。
“那师父爱我吗?”
温行止被吓一跳,陆见峰那么大一个人,缩着肩,一下一下拱自己胳膊。
温行止抬手把他的头推开:“你快去打架。”
陆见峰闻言没再多说,他站起来,再次提起自己的那根长枪,侧头看着温行止和澈儿:“军功我要,辱你的那些人,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然后他长枪又指了指被众人围住的三皇子:“他的命,我也要。”
温行止仰头看着陆见峰,那人站在晨光里,他有一瞬间觉得,此人可以依靠。
温行止问陆见峰:“你是如何得的信,为何回来?”
陆见峰说:“五日前王兄给我传信,说三皇子可能造反,他说届时会帮我打开城门。”
温行止心头一沉,王闲岳,又是王闲岳,五日前就传了信,今夜城门又是他开的?
温行止环顾战场,叛军已经落了下风,林宝义与赵明凯、赵明旋缠斗在一起,三皇子被一群人围着,正想往后退,他朝陆见峰开口:“活擒三皇子。”
陆见峰应声就冲了出去。
战场很乱,能动的都在打,很多文臣都退到后面。
他越过这些打斗的人,视线落到靖安侯一家身上,王闲岳站在亭中负着手,看着满园厮杀,像在欣赏自己的手笔,他姐姐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后。
靖安侯拄着刀,站在亭口,不上前,也不退,只杀附近的叛军。
温行止看看亭中的王闲岳,又看着倒在地上的金璟,心想这从龙之功,金璟没得上,王闲岳倒得上了。
此人心机太深,做事不择手段,两头得利,军功也要挑一个不大不小的,开城门此功不伤性命,又不算小功,简直是坐收渔翁之利。
此人不能留,留下便是心腹大患,今日不杀,以后更没机会。
温行止在地上找,又找到那把匕首,他吃过温行舒递过来解药,力气一丝一丝回来,握着匕首踏上回廊一步步往亭中走。
王闲岳看见他来了,微微行礼:“恭喜大人心愿得成,从此温家平反昭雪,权倾朝野了。”
第169章 叔父
温行止望着王闲岳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迈步走入亭中,在石凳上缓缓落座。
他将那柄还沾着血的匕首,轻轻搁在石桌之上。
亭外厮杀呐喊依旧不绝,亭内却寂静得可怕。
温行止目光沉沉落在王闲岳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王世子果然不凡,大风之下亦可翻盘,坐收渔利。”
王闲岳神色一敛,对着温行止郑重行下一礼,姿态恭谨:“大人,世间万物,本就各谋生路。兔子急了尚且咬人,小鸟遇险,亦敢与雄鸡相斗。”
温行止冷笑一声,指指正想冲出重围的三皇子:“这个是兔子急了尚且咬人,眼看瑞王势盛,不得不起兵造反。”
他又指指自己:“而你呢,想死了,把陆见峰骗过去受宣纸之刑。”
他又指指外面:“想立功了,又把陆见峰骗回来,坐收这渔翁之利。”
“你心里是何谋算,你不多说,我也不问。”温行止拍了拍那个匕首:“你自己了结。”
王闲岳一直盯着温行止,观察他的反应,开口,语气更加恳切:“大人,我王家是外戚,荫封起家,不如你温家祖上便是状元及第。”
“我王家没有实力,纸老虎一个,只能在夹缝中求生,王家的家训就是没有实力,不要得罪别人。”
温行止看着王闲岳,不像再说假话,这让他看清王闲岳的活法,和谁都半真半假,和谁都留有余地。
温行止沉默片刻,伸手,将石桌上的匕首往前轻轻推了推:“今日是你传信,暗中开启城门。”
他目光平静地望着王闲岳:“你若自行了断,这份功劳依旧记在王家头上,往后王家便有实打实的军功撑持,再也不是纸老虎。”
王闲岳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匕首,他的指尖微微收紧,第一次出现真切的动摇。
亭中静得可怕,靖安侯与他姐姐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王闲岳磕了一个头:“大人,我愿闭门居于侯府,再不问朝堂之事,我只想做个自由之人,像你跟二郎一样,寻一个心爱之人,日夜相守。”
温行止态度坚决:“陆见峰已放过你一次,你不知悔改。现下只有两条路,你自己选。”
王闲岳一看退无可退,闭上眼,他慢慢直起身,伸手去够桌上的匕首。指尖碰到刀柄,他握了握,又握了握,终于拿起来,对准自己的胸口。
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刀尖抵上心口。他姐姐抱着孩子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嘴唇咬得渗血。
就在王闲岳要往里插的那一瞬,他姐伸手,在孩子胳膊上掐了一把。
孩子大哭起来。满亭人的目光都被那哭声引过去。
王闲岳的手一停,他姐姐抱着孩子走近些,那孩子两岁左右,白白净净,小脸哭得通红,看见王闲岳便伸手往他身上扑。
王闲岳下意识接住孩子,他把孩子抱在怀里,贴着他的小脸亲了亲,低声道:“姐姐不必多言,本就是我欠大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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