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栖白正要伸手去扶,身后便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
“混账!竟敢冲撞二皇子!”
楚栖白抬眼望去,丞相韩谨携夫人刚从马车上下来,身侧立着韩家嫡女韩世琬,还有嫡子韩世恒。
一行人衣饰华贵,应当也是来寺中上香。韩世恒几步上前,抬脚便朝那少年踹去:“韩世璟!在金沙国长大的就是没规矩!还不快向二皇子赔礼!”
金璟吃痛皱着眉,咬着牙在地上站起来,舅舅说过,有人欺负他要回击不能忍受,他瞪着韩世恒:“你再敢踢我一下试试。”
韩谨呵斥:“混账!跪下!”
楚栖白抬手,行了一个佛礼,语气平和:“丞相大人,是我撞的他。”
韩谨淡淡垂首回礼,神色疏离:“犬子鲁莽,二皇子请便。”
他说完,便领着夫人和儿女往寺里去了。韩世恒经过那少年身边时,故意用肩撞了他一下,金璟没躲,那双眼睛一直瞪着韩世恒的背影笑了笑。
楚栖白再行一礼,不再多言,转身便往佛堂走。
楚栖白走进佛堂礼佛,大殿主殿是一尊金佛,供人跪拜许愿。
里面便是他们这些居士礼佛的地方,他跪在佛前念经,身后便传来各家富家子弟的跪拜声,众生贪念,他从不入耳。
金璟的父亲和嫡母在前面的垫子上跪着,韩世恒,韩世琬跪在母亲两侧,金璟跪在后面,金璟不信神佛,只四处张望。
楚栖白念着念着,觉出身后有动静,他睁眼,微微偏头,便看见那金璟跪在垫子上,盯着远处。
楚栖白顺着金璟的目光看过去,正看见永宁侯赵家的夫人带着女儿赵知云从大门进来。
赵知云今年十六,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文武双全,才貌卓绝,满京城的男子没有不倾慕的。
她今日穿了件浅红色衫子,挽着母亲的手,安安静静地往偏殿走。
金璟眼睛一亮,伸手去拽前面韩世恒的衣摆,韩世恒睁开一只眼,偏头看他,正要骂。
金璟朝赵知云那边努了努嘴:“大哥,你看,那是不是赵知云?”
韩世恒远远一看,眼睛顿时亮了,他朝金璟使了个眼色,两人趁着家人闭眼念经,悄悄爬起来,猫着腰往侧门溜。
金璟拉着韩世恒的袖子,压低声音:“大哥,听说赵家求亲的门槛都被踏破了,赵知云今日肯定是去偏殿求姻缘的,我们去偏殿一睹芳容。”
韩世恒瞥了他一眼:“就你也配看赵知云?我自己去,你在外边给我守着,别让父亲发现,我看一眼便回来。”
金璟颓然退回去:“知道了,大哥。”他又跪回垫子上。
韩世琬睁开眼,恰好看见只有他一人归位,神色不耐:“哥哥呢?”
金璟在拜垫上跪端正,低声回话:“姐姐,大哥说他要去看一眼赵知云。”
韩世琬皱眉:“真是糊涂,要被父亲知道,不得打断他的腿,在哪?”
金璟指了指姻缘殿的方向,韩世琬悄悄起身,提着裙摆往那边去了。
金璟跪在原地,等韩世琬走远了,才慢慢抬起头。
他朝身后自己从金沙国带来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会意,悄悄退到姻缘殿门口,伸手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楚栖白在佛前跪着,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金璟看门锁上了,才拿起香来,装出一副虔诚的样子跪拜,香灰滑落,他“哎呀”一声。
韩谨和夫人回头看他,夫人有些不耐:“又有何事?”
金璟赶紧低头回礼:“母亲,香灰烫到我了。”
韩夫人这才发现韩世琬和韩世恒都没了。她脸色一变,质问金璟:“你哥哥姐姐呢?”
金璟委屈地摇摇头:“哥哥姐姐出去了。他们不让我跟着。”
韩谨起身,脸色铁青:“这两个不成器的,今日贵人云集,别让他们冲撞了人!”他指着金璟,“你在这跪着礼佛,不许动。”
金璟低头:“是。”
韩谨和夫人急急走了,去寻那对姐弟,看着韩谨夫妇夫妇着急寻人的身影。
他又看了一眼被锁在贵人休息室里的韩世恒和韩世琬,那间屋子在姻缘殿后头,门从外面锁了,窗子又高又小,爬不出来。
韩谨迟早会找到他们,可找到之后呢?韩世恒贪恋美色,私窥贵女,韩世琬莽撞赶来寻人,双双被锁在贵人休息室里,连出声呼救都不敢。
今日相国寺春祭,权贵云集,这事一旦传开,韩家兄妹面尽失,够京城贵圈热闹上好几天的。
楚栖白心想这少年看着不大,心思倒深,他不愿多想收回目光,在佛前重新念经。
金璟盘腿坐在垫子上,一下一下地拨香灰玩,拨了一会儿,果然听见韩谨的怒斥声从姻缘殿方向传来。
金璟轻笑一声,伸手去拿佛前的供果。
楚栖白听见动静回头看:“供果没撤下,不许吃,赶紧向佛祖磕头赔罪。”
金璟手一顿,抬头看他,歪了歪头,把供果放回去,可嘴上不饶人:“居士哥哥,你方才偷看我半天了,怎么不向我赔罪?”
这时韩谨揪着韩世恒的耳朵过来,韩世恒歪着头,龇牙咧嘴地跟着走,耳朵被拧得通红。
韩谨气得脸色发青:“韩世璟,你哥哥说是你骗他去的!”
金璟他抬起头,满脸委屈:“父亲,我都没离开过这儿。哥哥自己有腿有脚,我如何把他骗过去?”
韩世恒在旁边揉着耳朵,嘟囔道:“就是他!”
金璟偏头看他,眼眶微微泛红:“哥哥,你莫不是自己起了念头,被父亲抓住了,便来推我?”
韩世恒一噎,却说不出有力的反驳。
韩夫人这时也赶了过来,一见这情形,火气蹭蹭往上冒:
“你这小兔崽子,诡计多端,不是你还有谁,那赵家是韩家能惹的起的吗?”
“今日当着佛祖的面,我便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她朝身后两名小厮递了个眼色,两名小厮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金璟,往后殿拖。
楚栖白就在后殿,正静坐闭目诵经。
韩夫人紧随其后闯进来,扬手便要朝金璟脸上打下去。
楚栖白闻声睁开眼,站起身,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声音带着几分重量:
“阿弥陀佛,夫人也知晓今日春祭,京城权贵云集,当众在后殿动手殴打庶子,传扬出去,难道就不算折损韩家的脸面吗?”
韩夫人手停在半空,她转头看见是楚栖白,脸上的怒色硬生生压下去,挤出一丝笑:“二殿下说的是。”
她转头冲小厮喝道,“快点把这丢人东西带回去!”
两名小厮架着金璟往外拖,金璟一直回头看着楚栖白,眼里头,有些意外,在大楚,这是第一个愿意帮他的人。
金璟再次见到楚栖白,是在御书房外。
那年他十七岁,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下,等着里头那场争执有个结果。
舅舅的声音从门缝里一阵阵传出来,韩谨的声音则像一堵墙,死死堵着不肯松口。
他身侧站着楚栖白,三年了,楚栖白比从前更瘦了些,穿一身素白锦袍,手拢在袖中,目视前方。
金璟偏头看楚栖白,想开口说点什么,可里头韩谨的怒声又响起来:“韩世璟是我韩家血脉,凭什么改姓金!”
金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三年,他替姨母挡过两回暗杀,一回茶里下毒,他喝了一口便吐了血,躺了三天。
一回夜里宫女发疯刺杀,他挨了一刀,养了半年。
御书房内的争执又起,金沙国王的声音步步退让,又步步坚守。
“陛下,金沙国愿意每年向大楚输送大批金银贡物,许诺馈赠良马、矿产。”
“臣所求的,仅仅是给自己的外甥有个名分,要么袭陛下赐予我在大楚的爵位,要么韩丞相认为嫡子。”
韩谨沉默了很久,他不愿将金璟抬为韩家嫡子,两相权衡之下,他终于松了口。
没多久,舅舅出来了,身上有金沙国特有的草料味,和他小时候被舅舅从相府接走那天一样,也是这个味道。
楚栖白站在一旁,等舅舅领着人往偏殿去了:“姓氏只是虚名,此后,你不必再活在别人的屋檐之下。”
金璟抬头看他,眼眶发酸,他忍住了,他退后一步,朝楚栖行了一礼:“多谢二殿下。”
从那之后,金璟开始跟着楚栖白,相国寺的香火味,柿子林的果香,河畔的水汽,都让他安心。
他去摘柿子,楚栖白不接,他去捉鱼,楚栖白训斥他不能杀生。
他去相国寺陪他念经,念着念着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外袍。
楚栖白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动了凡心。
楚栖白推脱过,躲过,闭门不见过,金璟不管,他这辈子从没这样缠过一个人,他从前在韩家,在宫里,缠的是利,是势,是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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