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温行止安顿完管家,转身上楼。
路过陆见峰那间包厢时,里面依旧是推杯换盏的声音,王闲岳的笑声夹在陆见峰粗声大气的嚷嚷中间。
一切正常。
他继续往上走。三楼比楼下安静得多,走廊里铺着厚毯,脚步落上去没有声响。
他不知道金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为了妹妹,摸不透也得试。
上了三楼,几个房间都静悄悄的,只有尽头那间房门口人影晃动。
温行舒已经被带到门口了,在两个小厮中间站着,手腕被攥出了一道红印,眼睛垂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和温行止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她张嘴就要喊。
千钧一发之际,温行止极轻地对着她摇了摇头,眼神沉稳又带着警示。
温行舒心头一震,瞬间读懂兄长的示意,立刻压下所有情绪,低头,垂首,安分地立在原地。
温行止收回目光,像根本不认识她一样,抢先一步对门口的小厮开口。
“求见世子。”
小厮愣了。本来是带了晚行姑娘过来,又凭空冒出一个人求见。
他挠了挠头,推门进去禀报。
房内静默片刻,随即传来一道清润淡然的男声,不紧不慢,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先见客人。”
温行止与温行舒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第24章 小偷
温行止进门便看见了那个人。
金璟半卧在榻上,一身紫丁香色的锦袍,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衣襟沿着榻沿垂下来。
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颗颗圆润。
头上戴着一顶金冠,冠上嵌着一颗与衣服同色的紫色宝石,足有拳头那么大。
他斜靠在凭几上,手里端着一只金茶盏,靴子没穿,露出鞋面上两颗硕大的东珠。
温行止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东珠,书上都没有。
桌上搁着金壶金盏,满桌皆是金器,连搁筷子的托都是金镶玉。
感觉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随便拿一件出去,都够醉仙阁上下吃喝一整年。
温行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见过世子。”
金璟微微含笑,抬手往旁边的客座一指,示意他落座。“不知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温行止与他对视了一眼。
这人五官比大楚人立体得多,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瞳仁的颜色比常人浅淡几分。
是混血。
应该是金沙国的公主嫁了大楚的丞相。
太好看了,他那种好看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把人抓住的好看。
金璟坐正了些,朝他作了个揖,动作随性却不见倨傲:“不知公子是哪家的?竟觉得面生。”
温行止端坐在客位上,稳稳当当的胡编:
“在下与家主云游四方,今日恰逢其会,见世子拍下晚行姑娘。家主让我带一句话给世子。”
“哦?”金璟一脸无所谓的模样,端起金盏抿了口茶。
温行止一直看着金璟的表情。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一出戏。
他知道骗不过去了。这个人太松弛了,松弛到压根不在乎他编的那些说辞。
他起身离开客座,跪到地上。
“不敢诓骗世子。小人并非什么游学士子,也非贵人之使。小人是为晚行姑娘而来。”
金璟并没有生气,反而往前倾了倾身,胳膊肘支在小桌上,托着下巴看他。
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自己撞进网里。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
“哦?你是她的情郎?”
“不是。她是小人的妹妹。”
金璟眨了眨眼。这个答案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把金盏搁回玉桌上,坐直了些,重新打量跪在地上的这个人。
这模样气度确实和门外那个姑娘有几分相似。
但兄妹同时出现在醉仙阁,一个在台上被拍卖,一个在楼下当看客,这中间的故事他倒是很想知道。
金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金盏搁在膝头,笑眯眯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看来今天有故事听了。”
温行止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很低:“是。
故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是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是事故。”
他没有提温家。
只说自己家里原是富商,获罪抄没,妹妹被未婚夫卖进醉仙阁,自己侥幸逃出来,身无分文,却想救一救妹妹。
说得简略,说得克制,像是把一段血淋淋的往事折叠成一张薄纸,双手奉上。
金璟听着,没有打断。
他大概猜了一猜,富商获罪,妹妹被卖,自己逃出。
这京中近年来获罪的富商没几个,获了罪还能让一双儿女都活着流落醉仙阁的,更是一个没有。
这般行为举止,能说会道,八成是温家的人。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小偷,穿着自己的衣服,戴着他自己的玉冠。
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痛,也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劲儿。
“故事确实很感人。”他把金盏搁回玉桌上。
温行止抬眼看着他。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笑,是陆见峰那种阴晴不定的笑,也不是王闲岳那种笑里藏刀的笑。
是温润如玉的笑,是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猜不透这个人。
看来光讲故事不管用,得让他有点亲身体会才行。
可他对金璟知道得太少了,只在方才拍卖时听来几句闲言碎语。
丞相府庶子,金沙国世子,金沙王是他亲舅舅。
金沙国王的姐妹,为何会嫁与丞相为妾?
定然不是风花雪月。
庶子翻身,兄妹离散,寄人篱下,请封外甥……
“世子。”
“如今我兄妹离散,沦为争权的棋子。”
“我寄人篱下,受制于人,妹妹更是沦落风尘,被人当众叫价,被人拿来羞辱对手。”
他把能打动金璟的词语一股脑说出来。
金璟听他越说越悲痛,看眼前这个人,眼眶红红的,跪在他面前。
穿着偷来的衣裳,戴着借来的玉冠,字字句句都在剖心。
场面悲痛又荒唐,他忍不住又想打趣一句。
“要不是看你是个小偷,你说的这些话,我都信了。”
温行止一愣,顺着金璟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月白锦袍,玉扣腰带。
这衣服是金璟的?
他的手指猛地摸上领口的扣子,刚要解开,指尖碰到里层的粗布衣领,动作顿住了。
里面还穿着陆府奴仆的衣服,锦袍一脱,奴仆的身份就暴露了。
他的手悬在领口,解也不是,不解也不是。
他抬手先解下头上的玉冠,没有了方才的贵气,倒显出几分狼狈的诚恳。
金璟抬手制止了他。“哎,不必着急。”
他靠在凭几上,歪着头打量着手忙脚乱的温行止,嘴角弯了弯。
“穿着吧,挺好看的。”
温行止放下手,垂着眼解释:“小人冒险上三楼来借衣服,是为拦瑞王府的管家……”
金璟点点头,只看着他,说的字一个也没听进去,显然对他为什么借衣服并不在意。
“世子。”温行止把话头拉回来。
“妹妹一事涉及瑞王,瑞王与三皇子正在争权。
世子今日拍下她,若明日便被卷入两位皇子的纷争,怕是不值当。
不如多留妹妹一个月,若诊出有孕,世子避了皇家的浑水;若确无身孕,妹妹任凭世子处置。”
金璟看着他,越看越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聪明,清醒,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也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不拿虚的糊弄人。
他看着温行止,“好,我答应你。”
温行止刚要磕头,金璟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不过你得赔我五百金。”
温行止的额头还没碰到地面,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着金璟,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哪是答应,这明明没答应。
金璟看着他脸上那副大喜大悲无缝切换的模样,终于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好好,知道五百金你没有。”他把金盏推开,往前探了探身,“那便答应我一件事吧。”
温行止立刻磕了个头,额头实实在在地碰在毡毯上。“世子但有所命,小人万死不辞。”
金璟往抬手扬了扬:“红绡,拿纸笔来。”
一个美艳女子端着笔墨纸砚从屏风后走出来,红裙曳地,眉目如画。
她将托盘放在温行止面前,铺好纸,研好墨,又把笔递到他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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