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行止提起笔。不能写尚可,那是陆见峰起的名字,是他在国公府的代号,写在欠契上等于不打自招。
更不能写真名。
妹妹叫“晚行”,行与止,本来就是兄妹。
温行止俯身执笔,落笔工整,字字郑重:
晚止承蒙世子大恩,无以为报。
今自愿立契为凭,往后唯世子差遣,尽心效力一事,绝不推诿背弃。
此约落笔生效,心口如一,以此纸为证,永世无违。
立契人:晚止
金璟接过契书,低头看了片刻,目光落在落款上。
“晚止。”
他念了一遍,抬头看着温行止,似笑非笑。
“你连个真名都不留,还给我在这立誓呢。”
温行止磕了个头。“留了真名,怕是给世子惹麻烦。”
金璟伸出手来。“一言为定。”
温行止与他击掌,金璟的手像一块千年的暖玉。
“绝不相负。”
第25章 夜谋
温行止和那金璟击完掌,退出了屋子。
妹妹还在门外候着,他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未停,压低声音只说了几个字。
“姑娘且活着。”
妹妹抬眼看他,眼睛里噙着泪,但没有掉下来。
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像是在答谢一位素不相识的过路公子,然后转身跟着醉仙阁的人走了。
温行止没有回头看她。
把借来的锦袍玉冠在那间空包厢里脱下叠好放回原处,然后推开包厢门,快步往锦字三号房走去。
刚到门口,房门就被推开了。
陆见峰正往外走,差点撞上他。
身后的包厢里,王闲岳还在和小倌调笑,桌上杯盘狼藉。
陆见峰上下扫了温行止一眼,头发有些散,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呼吸还没喘匀。
“干什么去了?跑成这样。”
温行止脱口而出:“方才那玉面郎君的契书,奴才去领了。”
陆见峰没起疑,摆了摆手,招呼王闲岳往外走。
一行人走出醉仙阁,外头已然飘起大雪。
地面积了厚厚一层白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王闲岳家的马车极尽奢华,连驾车的马夫都身着绫罗绸缎。
他笑盈盈地登上车驾,金扇在雪中一挥,同陆见峰道了别。
陆国公府的马车,标准的国公府规制,不张扬,却自有威严。
陆见峰弯腰钻进车厢,车内烧着炭火,暖意融融。
温行止没有上车,默默跟在马车下方,徒步随行。
雪很大,路边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
陆见峰坐在车上,撩起帘子一角,看着下面步行的温行止。
这个人穿得单薄,手冻得通红,指尖几乎和雪一个颜色。
这几天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那天在家宴之后,他在床上对这个人说了太多。
那些话他连大哥都没说过,全倒给了这个人。
第二天醒来他就后悔了。
他刻意不看温行止,刻意不跟他说话,刻意在王闲岳面前把他当普通奴才使唤。
他看着温行止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气在雪夜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还是没忍住,撩开帘子,冲车外闷闷地问了一句:“尚可,你冷吗?”
温行止脚步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车窗里露出的半张脸。
他推测了一下,这不是随口一问,这是在让他上车。
“奴才冷,求二公子让奴才上车。”
陆见峰听见这个答案,愣了一下。
以前温行止说这种话的时候,他应该很高兴,现在听着心里有些发酸,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朝车夫喊了声“停车”,然后伸手推开身侧的车门,把手伸出去。
“上来吧。”
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他的掌心,他把那只手握紧了,往车里一带。
温行止侧身钻进车厢,陆见峰没有松手。
刚从纸醉金迷酒局里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又想起了这个人。
想起他在包厢里安安静静剔鱼骨的样子。
想起他被自己赶出去时那垂着眼的样子。
“感觉怎么样。”他开口。
温行止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这句没头没脑,听得他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最怕陆见峰这样问话。
感觉怎么样?什么感觉怎么样?
是问方才醉仙阁的拍卖感觉怎么样,还是问他被赶出包厢的感觉怎么样,还是问他上了马车暖和不暖和。
他犹豫了一瞬,保守地答了句:“很暖和。”
陆见峰微微压低声音,握着温行止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
“尚可?”
他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确认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问题。
温行止懂了,他是在问回京。
“回……回京之后,京中局势比去岁更为复杂。”他开口,语气斟酌,赶紧往回圆。
“三皇子与四皇子之争已从朝堂蔓延至内宅。今日醉仙阁那番舆论,便是冲着四皇子去的。
国公府虽持中立,但树大招风,至于二公子,在辽东立了军功,本应趁势而起。但京中不比辽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说得磕磕巴巴,每句话都转了几个弯。
陆见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偏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路灯,手指在温行止的手背上轻轻敲着。
等他说完,陆见峰才把目光收回来。
“我问的是你。回个京,你感觉怎么样。”
温行止咽了一口口水。他方才说了那么多,把局势分析了一遍,以为能绕过去。这个人偏不让他绕。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奴才已经不是从前的奴才了。”
陆见峰握着温行止的那只手稍微用了些力,眉头微微皱起。他说:
“太悲观了,我不喜欢,不应此景。”
温行止抬起眼,看向车窗外。
马车正经过夜市散后的街巷,路边的灯笼还未熄灭,在雪夜里晕开一团一团橘黄色的光。
去年元夜,他在别院里读书,大哥从宫里赴宴回来,给他带了朱雀街上刚出炉的桂花糕。
今年元夜还未到,他在别人的马车里求生。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陆见峰沉默片刻,笑了一声。“好词。应景。”
握着温行止的那只手松了松,顺势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温行止知道什么意思。他挪过去,坐在陆见峰身侧,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陆见峰揽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头顶。
“尚可说话真是让人喜欢。”
马车停在听竹轩门口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院子里好几个人影,几个美人守在廊下,下着大雪还穿得清凉,薄纱罩着香肩,一看见陆见峰便迎了上来。
陆见峰便被簇拥着进了屋,莺莺燕燕围了一群。
温行止回到柴棚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床薄被。
门外鹅毛大雪还在往下灌,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冻死在这里。
没一会儿,两个小厮夹着炭盆过来了。
那盆炭是银丝炭,没有烟,烧得通红,高高地堆在铜盆里,端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暖风。
小厮把炭盆搁在柴棚角落,搓着手说:“尚可,这是二公子赏的炭。”
温行止站起来行了个礼。
他回到柴棚,合上门,蹲在炭盆前伸出手去烤火。
那个人在屋里搂着美人喝酒,还想着他会不会冷。
回京之后算是做成一件事,暂时保住了妹妹。
至于陆见峰,他在慢慢沦陷,而自己在慢慢收网。
温行止一手烤着火,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细小的木棍,在地上慢慢写下几个名字。
陆见峰。陆见昭。王闲岳。金璟。
他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木棍,先在陆见峰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
这人辱了自己,要杀。
但是不着急杀,先吊着,要把他当成自己的一把刀。
等到时机成熟,再用另一把刀,杀他这个人。
陆见昭的名字下面,他画了一道横线。
这位镇西将军心思深沉,城府难测。
可细细一想,陆见峰便是陆见昭最大的软肋。
如今自己已经慢慢拿捏住陆见峰的心思,来日未必没有机会接近陆见昭。
王闲岳的名字被圈了起来。
这个笑面虎今天帮了他一把,他有想法,只需要静等。
金璟的名字后面点了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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