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萧思远屡次提及的瑞王曲谨,就这么吊儿郎当地走了出来。
萧思远的余光触及时,不可避免地带上几分嫌恶。曲谨却恍若未闻,径直在萧思远的位置上坐下,不分黑白子一并抓在掌心把玩。
“废了那么多口舌,有用吗?”
“他与那些人不同。单纯以利益相诱没用,但只要是人,就有软肋。”
“软肋。”曲谨重复着萧思远的话,嘴角轻轻一勾。他与曲询虽非一母所生,却足有八分相像。余下的两分不同,在于他面上常年带着的刻薄。
“难得啊,京中还有这般真情,也算是开了眼了。不过…”他嗤笑一声,“两个男人,真是荒唐。”
“大王。”萧思远出声打断了他,平静下来的目光无声地带上了几分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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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分,宫门换值。
宫灯与火把交相辉映,光影如碎金般洒在御林军冰冷的甲胄上,一明一暗,如水波流转。
一道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宫门前的肃穆。
陆宵蓦然回首,见曲诀已翻身下马,大步向他走来。
“还有半个时辰宫门就要下钥。都进去一整天了,只怕今日不会出来了。你在这等着也无济于事。”
陆宵稍稍挪动已站得麻木的双腿,目光仍紧紧锁着那空旷幽深的宫道,摇了摇头。
曲诀无奈,一咬牙,唤了一名御林上前,扯下腰间玉牌:“替本王递牌子,本王要入宫请见。”
这个时辰,若非军情要务,等闲不得通报。御林不敢接,一味惶恐地劝道:“大王,这恐怕不合规矩。”
曲诀本就心烦气躁,闻言更是火冒三丈。正要发作,陆宵已开口劝道:“大王,您先回去吧。让人知道了,恐对大王不利。”
曲诀自然知道陆宵话中所指。他在这时贸然站队,会触怒以临淄王一脉为首的曲氏宗亲。时值诸王朝贺,愈发敏感。
“我能不知道吗?”曲诀压低声音,怒道,“那我能怎么办?一个已经进去了,若你也折了进去,我能怎么办?”
“我不做什么,我没事的。”
“你刚官复原职啊,陆中丞。都这么些年了,就急这一刻?”
“是。”陆宵坦然应道。他回过头,直视曲诀,“心急如焚,刻不容缓。可皇权在上,我无能为力,只想尽我所能,接住他。”
四目相对,空气中只余曲诀愈发深重的呼吸。
“好…好…”曲诀退了几步,终究妥协,“你在这等着。若君王问罪,就说是我吩咐你在此。我先去临淄王府,稳住宗亲。”
马蹄声再度响起,转眼,曲诀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宫门下钥与宵禁的时辰几乎挨在一起。
陆宵抬起头,望着已然高悬的明月。领班的御林军不由劝道:“陆中丞,宫门就要下钥了。”
远处宫道的尽头,一列宫灯由远及近。陆宵知道那是皇城司的掌钥中官。他沉思片刻,仍咬牙坚持:“我再等等。”
御林劝不动,也不再多言。那宫灯愈来愈近,愈来愈亮。
陆宵知道自己是该离开了,可他的腿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连身带心,不肯挪动半分。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贴着墙根,缓缓出现在宫道中。
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用尽了浑身的气力。一手抵在粗粝的墙面上,一步一撑。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折不断的长戟。
“殿下!”
曲谈茫然地抬起头,露出惨白的脸颊。漆黑深邃的眼睛渐渐聚焦,却在看清眼前人的一刹那,狠狠一颤。他下意识想要退后,却在下一刻,被陆宵牢牢接住。
一股血腥味在彼此之间蔓延开来。
“你…你受伤了?”
陆宵的眼睛本就不好,曲谈又是一身黑衣,在夜色里根本无从分辨。可他面若金纸的脸色,已经给出了答案。陆宵忙将人扶稳,声音发紧:“长松呢?车在哪?”
“以为出不来了,叫他回去了。”曲谈的声音从底下漫不经心传出,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被召进宫,却连入殿分辨的机会都没有,只在殿外跪了一整个下午。
之后,皇帝传话叫人打了他四十杖。
那不是审问,不是敲打,是实打实的责罚,几近要去了他半条性命,过后也不给他入殿谢恩陈情的机会。
谢春时想替他求情延医,被他制止了。
他带着一身伤,气若游丝地被宫人架着,不知该去该留。
狼狈又难堪。
直到晚膳时分,谢春时在皇帝用膳时暗示宁王还在殿外,皇帝才施恩叫他回去。
他在殿前罚跪、受杖,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可那一刻,听到谢春时传令的那个瞬间,他却荒唐地想维护自己所剩无几的尊严。
他不肯在这时出宫,也不肯叫人传来轿辇,不愿被人指点是非。
所以他费尽力气将自己挪到宫门边的横巷里,等啊等,等到夜色渐沉,等到宫禁与宵禁将至。
外头应该没有人了吧?不会有人笑话他了。
而在看到陆宵的那一刹那,曲谈第一个念头是:我是要死了吗?不然该如何解释眼前的幻象?
直到他触碰到陆宵身上温热的体温。
“滚开!”
曲谈一把甩开陆宵的手,兀自踉跄向前。可他受了重伤,脚步轻飘,不过几步,整个人便斜着身子,如一片落叶般要向前倒去。
这一回,陆宵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
“陆宵你疯了吗?现在是什么时局你看不清吗?和我扯上关系,你的前途、你的性命都不要了吗?”
陆宵一手抓住曲谈,另一手往人膝弯一抄,径直将人打横抱起,他扭头相望,那双浅淡的瞳仁在月色下泛着摄人的光,答道:“对,我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
放个东西:
大皇子-曲诀-端王
四皇子-曲谌-楚王
五皇子-曲谨-瑞王
六皇子-曲谈-宁王
老三儿子和老五的名撞读音了,按理是要避讳的,但作者意识到的时候两人都登场好几回了(ToT),为保证连载体验,会在完结后统一修改
第91章 解重衣剥皮又见骨1
长松正要推门,身后,陆宵已颇为粗暴地一脚将门踹开。而曲谈依旧稳稳当当地依偎在他身上,只在听到那声沉闷的木响时,整个人又往陆宵怀里缩了缩。
身后柴瑛忙飞扑到柜前,自柜中翻出一叠厚褥铺上,再将软枕锦被一一理好。长松看着柴瑛动作,一边对陆宵道:“已宵禁了,叫不来大夫。但主人伤势严重,只怕夜里要…”
“已经起烧了。”陆宵打断他。
他一路抱着曲谈,在这六月酷暑里,活像揣着一个热烘烘的小火炉。柴瑛将榻布置好,直起身时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忍着哭腔道:“那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拖着。
“没事。”陆宵出声安慰,“府上该备有金疮药,先取来用了再说。顺便多打几盆水备着。”
他们皆非医者,不敢乱用药,只能谨而慎之。
柴瑛忙点着头出去。
经陆宵一提,长松这做刀口买卖的,处理急伤自有一套办法:“我备有蛇胆,可先解热毒。”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屋中一下便空了下来。
陆宵怔然环顾着这间居室。算来,曲谈在这座府邸前后住了八年有余,而他从未曾踏足。不曾想,第一回进到曲谈的居室,会是这般情境。
整个居室与他想象中大相径庭。
空旷、整洁、典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气。除却最基本的家具陈设,整个房间找不到半点主人的痕迹。
曲谈的低吟唤回了陆宵游走的神思。他望着眼前已铺好的床榻,又看看怀中几乎失去意识的曲谈,一时进退维谷。长松只负责打打杀杀,而方才那女子手忙脚乱的样子,显然对曲谈屋中并不熟悉,也不是近身服侍的。
陆宵深深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他开口,轻声唤道:“殿下?”
庆幸的是,曲谈给了他回应。他的脸贴在陆宵怀中,瓮瓮地应了声:“嗯。”
“我替你把外袍脱了,可好?”
许是烧得难受,曲谈没有表现出宫门前的抗拒,低低地应了声:“好。”
陆宵替他除了外袍。在看清中衣上那一片血色的刹那,他拿着外袍的手狠狠地抖了一下。
曲谈体力不支,站也站不住了。陆宵忙将他安置到榻上趴好,又取过薄薄的衾被盖在他背上。他望着曲谈腰部以下那团触目惊心的血色,手足无措,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他不由回想起当年自己挨庭杖时的情形,好像并没有这么惨烈。
好在这时,长松与柴瑛一道回来了。
金创药、温水、帕子、中衣,一一备好。
长松煮了蛇胆水端来。陆宵半托起曲谈的身子,见长松笨手笨脚,柴瑛接过瓷碗,一点一点地喂着。曲谈刚碰了一口,就别过脸:“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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