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117)

  萧思远清了清嗓子,回忆起往事:“当年你父亲表面是受齐王牵累下狱,但他毕竟是至尊一手提拔的新贵,揣摩了三十余年的圣心。他很快就意识到,巫蛊也好,齐王也罢,都只是个幌子。至尊真正想借题发挥、剑锋所指的,是披着齐王党外皮的陆党。”

  “可你的父亲太聪明,做事太干净了。所以清洗陆党的最初并不顺利。一日不除陆党,至尊就不会善罢甘休。”

  “陆玟已经预料到自己的下场,索性托人给我送来了一份交易。”

  “什么交易?”陆宵谨慎开口,他有预感萧思远接下来的话或会推翻他的认知。

  “他要替我料理干净身边的灾虫沉疴。作为交换,我要保住陆家的血脉。”

  指尖猛得陷入掌心,粘稠的腥意在空气中炸开。

  这份交易够狠心,也够决绝,确是陆玟会做出来的。可是…陆宵按下错乱的思绪,急于在当中找到那破局的线头。

  “为什么是您?”

  陆玟与萧思远表面并无太深的交情,甚至可以说是新旧势力的较量。陆宵这一问确实抓住了关键,但一直以毫不保留面貌示人的萧思远,却沉默了。

  但他很快便调整过来:“因为我有这个能力。”他继续道,“我把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甩到他身上。很快,至尊如愿查到了陆玟的种种罪状,而陆玟对此也供认不讳。唯独对巫蛊这等灭门大罪,咬死不认。”

  可即便没有巫蛊,光是这些罪状,已足够让刑部议定陆玟的死罪,也足够让陆党分崩离析。

  “他心中不认这些罪名,更不愿就此伏法。这不过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所以他给我送来的最后一句话是:无人配定他的罪,他会寻机自尽。”

  直到这一刻,陆宵那张沉着冷静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裂痕。

  他的声带在颤抖,手指死死地按上桌案:“我父亲…”

  “是。”萧思远坦然道,“你父亲不是被宁王逼死的。事后我也想过,这或许便是他所说的‘好时机’。”

  用自己的命,在皇帝心中埋下一根钉子,也让陆宵与曲谈之间再无回旋的余地。

  “可人算终不如天算。”萧思远感慨万千:“陆玟身陷监牢还要与老夫做交易,到死还要将宁王一同拖下水,却没想到最后宁王救了他儿子的性命。”

  萧思远将陆宵的反应收在眼底。或许,陆宵并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是如何保下了这条性命,只是他不敢去妄想,生怕那份痴念在见了光的那一刻灰飞烟灭。

  所以当真相来临时,他已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只能逼自己尽量克制,至少面少莫要失态,否则,他便连与萧思远谈判的资格都失去了。

  萧思远为何会如此“好心”,化解曲谈和自己的误会于他又有什么好处,他不该让自己投奔瑞王吗。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陆宵的脸色迅速地冷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戒备。

  萧思远笑出了声,扶着花白的胡子摇了摇头:“且不说老夫自认如今也算践行了当年的承诺。逝者已矣,坐在老夫面前的人是你,不是陆玟。如今能与老夫做交易、谈合作的,也唯有你。”

  他目光转向纱窗外高不可攀的红日,看着展翅的飞鸟逐日而飞。

  萧思远重新将棋盘摆好,“你也无需去担心至尊会因此对宁王留有偏见,只因…”他随手抓起一子,丢了出去,抬眼对陆宵道:“他从来就不是要留在棋局上的棋子。”

  棋子离了棋盘,便是冰冷无用的石头。

  陆宵盯着那枚被掷出局外、孤零零龟缩在角落里的棋子,心头仿佛被针刺过。

  “你离京多年,可知如今京中情势如何?”

  见陆宵没有抵触,萧思远便接着往下道,“除却端王,而今只有四位皇子成年。七皇子虽也入了朝堂,但根基尚浅。前两年瑞王受了齐王牵连,直到去岁才被重召回京。”

  “至于宁王,无需多言,他太不受控了。赢后与先太子的阴影,星火社余党的势力都是横在他与至尊之间的一把利剑。至尊偏爱他、偏宠他,但只要他活着一日,便不会真正放权给他。”

  “若论而今风头最盛、根基最稳的,莫过于楚王。单看封号便可见分晓。楚王年少时算不上聪慧出彩,但他胜在老实听话。若换了十年前,至尊未必会喜欢一个性情温和的皇子,先太子便是前例。但他年纪大了,疑心渐长。比起为大晟挑一个手段刚强的雄主,他更在乎将权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这些年历练下来,楚王也算有长进。他膝下有三子二女,子息繁茂。虽不出类拔萃,但比前头两位,无功无过已属难得。”

  “既然楚王是上选,公爷又为何要押宝瑞王?”

  萧思远大笑,那笑声里藏着无尽的讽刺:“是臣要押宝瑞王吗?不,是至尊逼世家站在瑞王身后。他原先属意的是宁王,但你也知道了,宁王抗旨不受。这才轮到瑞王。至于瑞王为何不是至尊的首选?他与齐王一样,出身陇西高门的母家,却不曾在明面上将世家得罪。他是世家结盟的最优选。如今还娶了我的嫡孙女,如虎添翼。”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至尊这是被逼急了啊。他将世家强行绑给瑞王,这一举,指不定哪一日便会成为噬主的刀。”

  而这个后果,正是萧思远等人所想要看到的。

  其中利弊,不仅萧思远看得明白,皇帝亦然。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难怪曲谈抗旨,他会那么生气。

  可是,至尊为何会着急为楚王寻一块磨刀石?楚王木讷温顺并非一日之事,除非…

  “至尊是想磨砺楚王,还是想一探楚王背后有无旁的依仗?”

  陆宵一针见血。萧思远的眼底浮上赞赏,还有一抹陆宵熟悉却看不透的目光。

  “不错。至尊这两年身子不大好,已有了立储之心。可他生性多疑,到了这个地步,还是要试上一试。”

  “楚王的母亲是静安王的表妹,但静安王母家早已败落,表面并无太多往来。何况他远离朝堂多年。可若论前尘旧情,他与宁王合该更加亲密才是。”

  “饵料已经放下。无论是哪条鱼上钩,执钓者都不会吃亏。”

  陆宵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萧思远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万般无奈的模样:“身为臣子,唯有遵从。可就算是蝼蚁,也有在走兽相争之间挣扎求生的资格。我是一族之长,京中世家也都叫我一声老爷子,那老爷子就有义务护住他们。这当中,自然也包括你。但我知道,即便我以光复陆家门楣相诱,你也未必会动心,但你…”

  他取出一颗黑子,递给陆宵:“该不该考虑,为宁王留一条后路呢?”

  话到此刻,图穷匕见。

  见陆宵伸着手却迟迟未接,萧思远一声轻笑,将黑子往方才的角落一掷,他使了暗力,棋子当即摔了个粉身碎骨。

  萧思远往后一仰:“他太不受教了,已完全将至尊的耐心消磨殆尽。指不定哪一日,便会同这些棋子一样,被丢出局外,尸骨无存。”

  萧思远继续道,“你大概不知道吧,临淄王薨了。”

  “什么?”陆宵蓦得抬头,他声音一沉:“与清田有关?”

  在陆宵如灼的目光中,萧思远方不急不慢地道:“一说他昨日亲去诏狱求见未果,酷暑下久站害了暑热;又有说他与宁王发生了争执,被气个不轻。但不论真相如何,临淄王回府后突发心疾暴毙就是事实。他的独女安泰县主已入宫状告,说是宁王以王孙相逼,才叫她老父骤然身死。至尊已下令放王孙回府守丧,同时命宁王入宫。”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逼死长辈的罪名,莫说在皇族,便是民间,也是万死难恕。你猜,宁王这一回该如何度过这一劫?至尊又会不会再保下他?”

  萧思远确实很懂陆宵。他环环相扣,步步紧逼,每一句话都打在陆宵的七寸上。

  “若他真的再一次被舍弃,身若飘萍的你还能护住他多少?营州的惨剧,营州的无能为力,还要再来一遭吗?”

  萧思远双手环抱于胸前,徐徐道:“其实老夫一直很欣赏你们二人。不过相较宁王没有心肝,你有情有义,凡事又分得清轻重利害。”他撑着案几起身,“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再给我答复。”

  “公爷。”

  陆宵在他身后叫住了他。从得知临淄王死讯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便浑噩一片,满心满脑尽是曲谈,直到萧思远的话在他心上狠狠剜了一刀。

  “他有情有义有心肝,心肠最软,为人最讲义气,是你们活活把他撕碎了的。”

  萧思远没有回头,背影如山沉稳,谁也不曾看到,这历经三朝,看遍风云的老臣的眼里竟在颤抖。

  “但没有关系。”陆宵继续道,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句,“我会一点一点,把他拼回来。”

  陆宵走后,萧思远仍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里间的屏风后传来一声散漫的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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