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涉案的疑犯,已被曲谈请进诏狱喝茶。曲谈一碗水端平,将那位小王爷也一并“请”了来。
消息很快传到朝臣耳中。那些因清田而利益受损的人,正愁没有地方报复,此刻逮住了机会,纷纷把曲谈往高架上抬,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要曲谈依律从严论处。
而另一边,临淄王脱了王服,老泪纵横,亲自入宫请罪。说知道荒唐,可请皇帝可怜他独子早亡,膝下唯有这一个孙子,多加宽宥。
皇帝未置可否,将难题推给曲谈,只叫曲谈自己看着办。
若换了旁人,曲谈自无所顾忌。
可偏偏,那人是临淄王。
临淄王曲旻,宗正寺卿,皇帝的亲叔父。当年曲谈身涉杀兄重案、被怀疑假病脱罪时,是曲旻力排众议,为曲谈求情。
这位老宗亲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曲谈之后的命运。
曲旻待曲谈如何,有目共睹。
“陆宵。”赶在陆宵开口前,曲谈制止了他,“你如今在我兄长帐下,当知他的规矩。你想听,我已如实相告。但请你不要掺和进来。”
陆宵听完便凝眉不展,那股无力感再度涌上心头:“臣未曾想妄议朝政。”
“那你就住嘴。”
“可臣总能过问几句,殿下不也愿意同臣说么?”
曲谈气息微乱,他未曾料到自己会心如乱弦,噌地坐直了身子:“过问?你以什么身份过问?前御史中丞?仇家?还是——”
“故人。”陆宵坦然道,“纵来日不可追,总有旧情在吧。”
曲谈扭过头,笑了一声,那声音在昏暗的车厢内有些凄凄。
他没有再拒绝,反而道:“那你又要说什么?‘不要再把自己放到这般难堪的境地么?’”他低头嗤笑,“我以为你知道…”
“不,殿下。”陆宵声音低下去,“不一样了。”
曲谈一怔。
“臣希望你能平安。”陆宵的嘴唇微微翕动,“只是平安。”
曲谈眼底或许闪过一瞬动容,却也只是一瞬。
“平安…”他抬起头,“太奢望了。”
马车一顿,曲谈身子一斜,被陆宵稳稳扶住。他低头看着那双手,抬起手,一点一点将它们拂开。
“你总得想想你的家人。他们只有你了。”
陆宵沉默不语。
曲谈轻轻撩开车帘:“到了,你走吧。”再不看他。
陆宵深深望了他一眼,终究下了车。
曲谈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手一松,帘子垂下,将二人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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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诀回京的第二天,再一度被召入宫。与之一同被传入宫中的,还有陆宵。
皇帝过问了凉州军务,曲诀一一答过。后又独留下陆宵。
殿中玉烟袅袅。御座上的雄主已不再如当年威武轩昂,他高踞御座,却掩盖不住深深的疲惫。阶下曾意气风发的青年,也在岁月中收敛了锋芒,变得愈发沉重内敛。
“这些年还好吗?”
陆宵顿了顿,平静答道:“初到凉州时有些水土不服,但如今还算适应。”
“你的眼睛…”皇帝迟疑着没有将话说尽,后又轻叹了口气,“端王曾在折子上提过。既回来了,便叫太医好好看看吧。”
“谢宅家恩典。”
有问有答,语气恭谨温顺,皇帝却一时对此生出了一股无名的厌烦与疲惫。
他看着阶下青年一身月白轻衫,蓦地想起从前他身着绯色官袍、清直自持的模样,不免有些可惜。
他坐得高了,又因年岁见长,眼神也不如从前。
远远地只瞧着陆宵左颊上一片墨染般的污迹,他费劲盯了许久,终究没能看清。
那明明是用于惩戒罪人的刑罚,可这一刻,皇帝却觉得那块刺青仿佛在对他发出嘲讽。
说话的兴致也便跟着丢了。
“端王对你改制的弓箭赞不绝口。闲暇有空,便去军器监指点一二吧。”
“是。”
皇帝乏了,再不抬眼,只轻轻地挥了挥手。
之后数日,陆宵奉命前往军器监在弩坊署令的陪同下带着监作们将改良后的弓弩图纸样品一一释意。
他眼睛不好,不得过于疲惫,好在还有素书相协,尚可支撑。
只是,那日他突然回府,白氏欢喜之余,大喜大悲之下,一下便病倒了。
接连几日,陆宵便辗转于军器监、端王府与陆府之间。
他心中虽仍挂心着曲谈,却碍于身份云壤之别,曲谈不主动登门,曲诀又不插手朝政,陆宵连他的风声都没有,也只好暂且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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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素书送来萧思远的请柬时,陆宵并不意外,但他并未打开,而是径直将信笺架在火苗上。
“做什么?”
陆宵抽手转身,见曲诀负手而立。他朝陆宵伸出手,陆宵没有抗拒,将请柬交到曲诀手中,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素书一眼。
“你别怪他。是我的吩咐,他也是为了你。”曲诀一边拆着信,一边道。他一目十行读过,将信重新折好:“我认为,你应该去。”
“郑国公如今是五皇子的岳家,醉翁之意不在酒。”
“怕什么?”曲诀撩袍在陆宵对首坐下,“能叫人有所图,是好事。何况…”他缓了缓,道破陆宵心意,“你还是想留在长安的。”
“可你是被我带回长安的。”曲诀继续道,“你若想留在长安,就必须与我断了干系,至少明面上是如此。这样你才有重新开始的可能。而你如今身后毫无助力,又该如何立足?萧思远…他自当年在营州时便对你很照顾。依我看,这当中未必全是算计。”
他以一种通透到残忍的姿态,当着陆宵的面,一针见血地将利害说清。
曲诀当年执意离京,一走便是十五年,身后不乏诟病,或说他凉薄冷血,或说他贪功好进。可他不仅对旁人残忍,对自己亦然。
那是孤行者独走多年锻炼出的铠甲。
“大王,为何帮我?”
陆宵知道,曲诀从带他回京的那一刻起,便是要他留在京中。
可抛却同袍挚友的情分,陆宵总觉得曲诀另有执念。
曲诀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悠远绵长:“因为…”那素来严肃的面容忽然温和,声音也轻了几分,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因为你还有母亲。”
“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我不希望你也留下。”
陆宵的心随着曲诀的声音揪作一团。
曲诀的母亲,在他尚且年少时抱憾死于北宫。那是曲诀与皇帝之间永远的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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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思远是在书房内见的陆宵。没备酒席,也未置瓜果,唯清茶一壶,棋局一盘。
半个时辰后,萧思远将手中白子一扔,叹道:“老了。”
陆宵谦虚道:“是公爷承让。”
萧思远一笑,将棋盘一推,顺手拿起一个长方木匣,当着陆宵的面打开,里面卧的是一卷黄澄澄的诏书。
饶是陆宵历经万千,见状不由一骇。
中书拟旨,门下审核。
一道诏书的颁布,必过中书门下二省,每一道程序都有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
可萧思远竟就这般直接了当地将这尚未颁布的诏书放在他的面前。
他的手伸得太深了。
“猜猜里面写的是什么。”
陆宵抿唇不答。见他不搭话,萧思远也不恼:“至尊已命中书拟旨,要你官复原职。”
陆宵望着那卷足以翻转他命运的黄绸,宠辱不惊,温声反问:“公爷想说什么?”
萧思远笑了:“你是当老夫要以此要挟你什么?”
陆宵不置可否。
萧思远将诏书从匣中取出,当着陆宵的面,单手将诏书摊开,姿态随意,甚至算得上轻慢。
几道红色的印迹便落入陆宵眼底:画日、门下签字、画可,一应俱全。
“此乃原件。”萧思远将诏书重新卷回匣中,“抄本已由门下发给尚书省。照这个时辰算,应该已经颁布了。”
他停顿片刻,将匣子朝陆宵推了推,笑意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陆中丞,欢迎回京。”
第90章 恨弃子棋子不由人
萧思远敏锐地捕捉到陆宵藏在袖中的手微微一收。
陆宵轻呼出一口气,全力克制住情绪的起落,做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
“公爷这算是强买强卖吗?”
“你这孩子啊,经年未见,怎与老夫如此生疏了。”萧思远摇了摇头,“也罢,实话告诉你也无妨。老夫虽无意向你邀功,但坦白说,若没有我从中疏通,这道旨意不会下发得如此顺利。可老夫如此做,不仅是惜才,还因为…你的父亲。”
陆玟。
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书令,已死去三年。从初时的声名狼藉、恶名昭彰,到如今无人问津。尘归尘,土归土,这个名字已随着主人腐朽的躯壳,被掩埋在层层黄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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