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不能出卖李若,便只能故作意外地迎上前去。
好在曲邵尚未落座,正饶有兴致地听李若介绍糕果的工艺,一旁还站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任敏之。
“叔父?”
曲邵有些迷茫地转过头,起初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直到任敏之在一旁小声提醒,他才恍然大悟,满面慈爱地张开双臂,托住了曲谈。
两只百炼成钢的老狐狸,单从一声称呼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狸奴!好些年未见了。”他松开手,又后退一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待目光落在曲谈面上时,眼底的神色都变得不同了。
“长这么大了。”
曲谈一会儿被人以小名相称,一会儿又像小孩一般被夸长大了,面上不由有些害臊。
但这也不怪,若真论起来,他上一回与曲邵在京中相见,已是近十年前的事了。
幸好任敏之就在一旁,他当即岔开话道:“敏之姐也在。”
“义父方才到家,与阿耶说话下棋。见今日晴光甚好,阿耶便叫我陪义父出来逛逛。”
京都的魏国公与远在江南的静安王,乍一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在三十年前,任仕椿与曲邵,可都是搅动过京都风云的人物。
当然,与之一道声名远扬的,还有另外三个名字。
莫言、赢般若,以及当今圣上曲邺。
不过那时这群人里,任仕椿是个瘸腿公子,曲邵是废妃遗子,莫言是江湖杀手,赢般若还是个山野丫头,唯有时任秦王的曲邺尚且上得了台面。
把这天差地别的五人聚在一起的,是因为一个人,一个梦。
那个梦叫星火社。
她说:聚微光,察民瘼,明世道。
她要踏遍万水千山,荡清这世道的一切不公,还天下以公理正义。
曲邵是执炬人,莫言是东风使,任仕椿是守火者。
他们是这世间的异类,不容于天地。
既无路可走,便决意踏出一条由吾辈而始、上下求索的康庄大道。
他们走过岭南,走过巴蜀,走过漠北。走了很远的路,见过很多的人,救过许多苦难。
可渐渐地,他们也意识到,走得再远,救得了一人,救不了万人;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于是,赢般若做了一个决定。
千里奔袭,上京请命。
这一路千难万险,无数明枪暗箭蓄势待发。恰在此时,曾与赢般若在江南有过一段奇缘的秦王曲邺,不顾朝野非议,伸出了援手,打开了方便之门。
自此,赢般若一战成名。她与星火社的美名,一夜之间传遍天下。星火社在京中扎下了根,秦王成为它最坚实的屏障,而星火社,也成为秦王背后最有力的助力。
秦王入主东宫那一年,娶了出身民间的星火社首领赢般若为妻。太子夫妇的美谈传遍京城内外,举世艳羡。
而在他们身后,常年跟着一个甩也甩不掉的跟班,那便是后来的静安王曲邵。
曲邵少年时在冷宫中长大,直到十余岁才被偶然经过的秦王发现,带出了那座冰冷的囚笼。
他性子孤僻,处事极端,除了曲邺,不给任何人好脸色,自然也不讨人喜欢。尽管有秦王护着,宫中到底是拜高踩低的地方,曲邵在京中过得并不快活。
秦王便借着下江南的机会,将他带离京城散心。
也就是在那里,他们遇到了赢般若和她身边的剑客莫言,又与那位爱钻研诡异迷案的任家公子不打不相识。曲邺见曲邵一路南下,心结渐开,渐渐有了少年人的鲜活气。想着那位老子爹对便宜儿子并不上心,索性做主,让曲邵跟着赢般若“行侠仗义,浪迹江湖”。
曲邺与赢般若,一人一边,将曲邵从泥泞中拉了出来。
后来,东宫政务缠身,赢般若亦跟着奔走。
曲稷与明阳刚出生时,大半日子都是曲邵带着两个奶妈子照看。再大些,两个孩子便跟在曲邵身后一起胡闹,直到太子妃归来,把三个人一道拎到墙角,挨个教训。
等到曲谈出生时,曲邵业已成家,倒没有跟在这小叔身后胡闹的经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此生疏。
任仕椿的独女认了曲邵为义父,又被中宫收作养女,与明阳一同长大。曲邵每每入宫,都会为她们带来新鲜有趣的玩意儿。曲谈更小些,通常只能捡姐姐们玩剩下的,好在太子细心,总能在小狸奴号啕大哭之前,从两位妹妹手中“虎口夺食”,将这小祖宗哄住。
可彩云易散,日有尽时。再热闹的宴席,终有散尽的一日。
东宫出事,赢后被囚。曲邵求情未果,屡遭申斥,不久便被打发到江南封地。任仕椿亦渐渐退出朝堂,而莫言靠着壁虎断尾般的铁石心肠,留在了宫中。
星火社,也就此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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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经年未回京了。”曲邵叹了口气,“许多变了,许多也没变。”
“若论十年如一日,当数叔父。风采丝毫不逊当年,我可是大老远便认出来了。”
“可说呢。”任敏之佯装发怒,“都说你忙,今日怎得闲来逛?”
“我来买糖。你知道的,我是常客。”
“这话倒不假,你可是行家。”任敏之笑了,亲昵自然地挽起曲邵的手,一如年少时,“义父听说京中也有桃花坞,说江南的桃花坞生意也很好,就想来试试有何不同。”
李若适时谢道:“是各位客官抬爱。”他微微侧身,笑着抬头,一双虎牙俏皮可爱:“雅间已备好,各位客官请——”
“不若一起?”任敏之开口问道。
“怕是要失陪了。”曲谈报之歉意一笑,解释道:“午间家宴,积了差事未曾料理。”
闻言,曲邵笑意微敛。
他向曲谈走近一步,压低了声,一脸肃容问道:“我在仕椿兄那儿听说了,是那档子事吧,怎把临淄王府牵扯了进来?”
大庭广众之下,人多嘴杂。
纵使曲邵将声音压得极低,也难免隔墙有耳。
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只怕过两日,京中内外也要传遍了。
何况曲邵身为长辈,好意关怀,曲谈不该回避,只苦笑道:“京中势力盘结,清田之初,早有预料。”
“你担负此任,多少双眼睛盯着,需再三小心。切莫落把柄于人,保护自己为上。”
“叔父教诲,谈铭记在心。”
曲邵点了点头,便与任敏之一道入了雅间。
直到雅间的门严密阖上,曲谈一敛愁容,不紧不慢地轻呼出一口气。
待他回头去寻陆宵时,楼梯转角处,已空空如也。
第89章 朱笔落再披银绯衣
曲谈掀开车帘的刹那,整个身子被活生生钉在原地。
车帘半开,落日的金光斜斜撒入车内,照得满室澄黄。
车中,陆宵抬手挡住那略显晃眼的光,目光仍落在窗帘缝外热闹繁杂的人间烟火上。
曲谈见状连忙松开手,顺势坐入车中。
车内唰地暗了下来,晦暗不明,连面容都有些看不清了。
马车走在繁闹的市井巷陌中,不免有些摇晃。
“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陆宵松开揭着窗帘的手:“静安王警觉,臣想分开走较为妥当。”
那又为何还上了他的马车?
“殿下是想问,臣为何没自己走了吗?”陆宵含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
陆宵自嘲一笑:“本是要走了的,但…”
“殿下。”陆宵微微坐正了身子。他心里也在挣扎,只怕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到了这个境地,为何还要再蹚进这摊浑水里。
可,他就是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陆宵轻轻呼出一口气,出声问道:“清田…出了什么事?”
这一幕太过熟悉了,仿佛一下子将曲谈拉回多年之前。曾几何时,眼前这个人曾身着绯色官服,手持笏板,在他身后一遍又一遍地追问道:“究竟怎么了”。
而他不耐烦的目光,总能对上对方忧心忡忡的双目。
彼时的他,不屑一顾。
如今的他,却连握住那只手的勇气都已失去。
陆宵脾气有多倔,曲谈再清楚不过。
他若不说,陆宵绝不会善罢甘休。
与其由旁人口中添油加醋地说出来,倒不如他自己把事情交代了。
事情不算复杂,却也棘手。
曲谈奉命清田,查至京郊,发现一大片良田被一座寺院圈占。寺院借此不纳粮税,百姓无地可耕,却仍要背负田赋,苦不堪言。
更荒唐的是,所谓的“僧尼”竟尽是被拐卖来的少男少女,寺庙不过是明面上的噱头,暗地里则是一座有进无出的活窑子。
曲谈顺藤摸瓜,拔萝卜带出泥,这一扯,便抓出了一群荒淫无度的二世祖。
临淄王的孙子,赫然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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