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如今的陆宅走回端王府,要穿过三个坊,走过大半条朱雀大街。
京中戒备森严,尤其万寿将至、诸王朝贺的当口,莫说以幕笠遮面,便是走快走慢些,都容易引来金吾查问。陆宵入京依法合规,这一项上倒是不惧。
唯独他面上那个刺字,在边地时并不罕见,可一入京,便显得格外扎眼。
走在路上,目光便从四面落下来。有的只是匆匆一扫,有的却像被钉住了一般,直直地盯着看,还要拉一拉身旁人的袖子,低声说几句什么。陆宵没有侧目,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维持着那个不紧不慢的步速,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
他自认为,自己是习惯了的。
毕竟这个字跟着他近千个日夜了。从起初他连照镜子都刻意回避,到后来在岁月的打磨中逐渐麻木。
他自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坦然地接受它。
可当那些目光一遍遍刮过面颊时,他才发现,他的心从未真正平复过。
朱雀大街还是从前的朱雀大街,热闹依旧,人流如织。
可当陆宵走在这条他走过无数遍的道路上时,他深切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再回不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完这三坊长街的。就如同他也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扛着枷一步一步走到凉州的。只记得路很长,长到每一步都像是最后一步,却始终没有尽头。
迈进端王府大门的那一刻,他的脊背依旧挺直。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副挺直的脊梁底下,有什么东西已如他可笑的前半生一样支离破碎。
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仿佛又要坠回那段幽暗无光的日子里。这一刻,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躲起来,逃进房间里,将门窗紧闭,烛火尽熄,然后在浓稠的黑暗中,自我说服。
等明日初阳新生,打开门,他又是那个运筹帷幄、宠辱不惊的陆先生。
可世事并不如他所愿。
他刚跨过前门,尚来不及加快脚步,整个人便被钉在了原地。
眼前的昏暗在看清庭中场景的那一刻如潮水般退去,他看见曲谈站在庭中,徐徐回过身来,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声:“回来了?”
就像他刚从衙门下值一般。
陆宵一时恍惚。
他这般风轻云淡,陆宵亦不得不故作平静,甚至抛却了繁文缛节,连问安都省了,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长兄吃醉了酒,我送他回来,现在约莫已歇下了。”曲谈又道。
这话纯是扯谎,圣上赐宴,谁敢当真醉?便是端王真醉了,也无需宁王亲自护送。
换了旁人,当场便能听出不对。可陆宵却毫无反应,只心不在焉地顺着道:“有劳殿下。”
曲谈一笑,不去接他的答谢,反问道:“就让我空站着么?”
这话却是难为人。
王妃不在,端王府唯端王一个主人,而端王已歇。便是陆宵再得端王青睐,私自留客也是于理不合。
他知道曲谈特地到此,不会只是送曲诀回来这般简单,可他已不敢再轻易去赌什么。权衡之下,终究挑了一个没有错处的答案:“臣送殿下?”
被下了逐客令,曲谈不急不躁。他颇为无奈地垂头笑了一声,又朝陆宵迈近几步,直逼到他面前,直到二人之间仅剩咫尺之距。
他抬起头,笑意虽不入眼,嘴角却仍拉出一个可观的弧度:“你看不出来么?陆先生,本王是特地在此堵你的。”
第88章 暗香浮轻语搅心潮
“陪我走走?”
只四字,陆宵便随曲谈走了。
明明他还没从路人猜忌的目光中缓过神来,明明他的后背已浸出一身冷汗。
可他,就是拒绝不了曲谈。
他想,若此刻曲谈要他上刀山下火海,他只怕也还是会义无反顾。
对此,陆宵以为是习惯使然。
而曲谈,对他毫不犹豫的答应显然也是意外的。
他微微一怔,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方轻笑一声,率先走了出去。
说是走走,实则长松早已驾车候着。
马车一路入了东市,在桃花坞前停下。
依旧是那间常年为曲谈备着的三楼雅间。
待李若等人热热闹闹地退下,陆宵望着眼前香气萦绕的糕果点心,听着楼下宾客来往的喧闹,一时恍惚,如在梦里。
“被他们吵坏了吧?”曲谈取了果子,低头剥着,清甜的汁水在指尖流过。
“生意很好。”
“是李若的功劳。”曲谈慢悠悠地说着,忽然像想起什么,“对了,李若那小子好事将近,方才因我在没好意思当面与你说,到时定要来喝杯喜酒。”
陆宵想不明白,为何曲谈在此,李若便不好意思说了呢。
他寻思着,未察觉自己面色微变。
曲谈一直偷偷观察着他,见状忍俊不禁:“想什么呢?”
陆宵回过神来,却没啃声。
曲谈无奈一叹,将实情相告:“他和我府上的一个丫头好上了。”
见陆宵一愣,曲谈将剥好的果子递过去,斜眼笑问,“怎么,你当我与他好上了?”
陆宵神情尴尬地抿着嘴,不说话。
曲谈“噌”地笑出了声:“想什么呢,陆宵。”他微微后仰,手搭在扶手上,声音轻了下来,“我只喜欢过一个男人。”
窗外人声鼎沸,屋内却忽然静得只剩下呼吸。
果子搁在碟中,汁水慢慢聚成一汪浅浅的琼浆,沉在盏底,如同化不开的心事。
还是陆宵开口打破了沉默,可说的却是不相干的话:“还未谢过殿下接济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无法拒绝曲谈,却能选择回避。
曲谈对此并不意外,甚至没有半分停顿:“我带你到此,就是怕你误会。”他一展袖,指向楼下络绎不绝的食客,“当初我在营州开下第一家桃花坞时,是你出资相助。这本就是你应得的分红,你无需对我有所亏欠。”
他的声音低了些,平白听出几分落寞:“所以,你大可无所顾忌地向我讨债。”
“殿下欠我什么?”
曲谈一笑,手搭在案上,支着下巴,歪着头道:“仇债、血债、还有…情债。”
回答他的是陆宵又一次的沉默。
少顷,他缓缓开口,声音舒缓:“殿下说笑了。”
曲谈沉吟片刻,忽地笑了。
他偏着头微一揉眉心,眼睛阖上:“你只当我也吃醉了酒吧。”
“臣为殿下添茶。”
曲谈便任他动作。
他见陆宵行动如常,想来旧疾已大好了。如今这情境,他亦无谓再自讨没趣。他心肠硬,却不得不顾及陆宵,点到为止便好。
他端起陆宵斟好的茶,一口闷下。茶水有些发苦,滑过舌尖的刹那,他忍不住在放下茶盏时迅速抓了几颗饴糖塞入口中。
曲谈仰头的那一刻,错过了陆宵忽然一沉的目光。
甜味在嘴里炸开,他又成了那个刀枪不入的宁王。
他用锦帕徐徐拭了拭手:“方才在宫宴上听说,此番大捷,你改制的弓箭大立奇功。恭喜。”
“多谢殿下。”
“此番回来,还走吗?”
“还要听至尊吩咐。”
“终归有长兄为你上心。”
“是大王抬爱…殿下一直在问臣。殿下呢,近来可好?”
“我一切都好。”
“头疾可还严重?”
“每月偶尔还是会犯上三两回,但有太医调养,到底可控。”
“暑至天燥,殿下还要多当心。”
“多谢提醒。”
他们就这样,克制而守礼,避开那些血淋淋的过往,也避开军营大雪中的那一夜温存。在彼此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一不小心,就要再一次摔个头破血流。
炉子上袅袅的白烟终究散尽。曲谈望着不再沸腾的铜炉,回首问道:“茶凉了,还续吗?”
“天色已不早。”
曲谈会意,点了点头:“好,我送你回去。”
雅间的门刚被推开,便见一道细瘦的身影从楼梯拐角处转出,朝曲谈深深一揖。曲谈认得,这是李若留在身边的伙计。
小伙计上前,压低声道:“掌柜说,静安王就在楼下。贵人若不想见,不妨避一避。”
“静安王?”曲谈顿了顿,心中便拿定主意,“我去见一见。”他回首对陆宵道,“你等等我,我…”
“好。”
曲谈尚未想出解释,陆宵已经答应。
见他爽快,曲谈莫名又提起几分不安,但他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便下了楼。
“你且去忙吧。”陆宵一句话将伙计调开,自己亦缓步走下楼梯,贴着拐角处站定,目光紧紧地凝在曲谈的背影上。
昏沉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分隔在明暗之间,一半落进光里,一半沉入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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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邵此行是白龙鱼服,若非前些时日李若得了曲谈盯梢的吩咐,未必能将人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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