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嘴。”皇帝指着宜阳笑道,“若论这宫里,朕最宠的便是你们姊妹,可把你们娇惯得无法无天了。”
宜阳羞涩一笑。
曲谈面无表情,只硬生生咬碎了口中的硬糖。
曲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莫说宅家一时入了神,便是臣这等武学功夫上不得要领的,也是听得如痴如醉,心向往之。”他举起酒爵,遥遥向曲诀一贺,“长兄年初一举剿灭边沙匪军,威名远扬,叫西域小国再不敢犯,还未当面为兄长贺。”
皇帝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曲诀自然有所察觉,可曲谌酒爵已举起,他亦不能推辞,只得端起酒爵,先向皇帝拜道:“全赖宅家运筹帷幄、英明决断,臣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皇帝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曲诀这口气尚未舒出,便听曲谌又道:“听闻长兄此番还奉命带了几位有功之臣入京,合该寻个时机引见一番才是。”
“什么功臣?”曲谈自方才便神游在外,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低声向曲诀问道。
曲诀尚来不及答,曲谌已先开了口:“六弟近日忙于清田要务,想是不曾听说。说来,此番奉命入京的剿敌功臣里,还有六弟你的旧相识。”他顿了顿,嘴角笑意渐深,一字一句道,“前御史中丞——陆宵。”
第87章 游子归执手泪千行
陆玟死后最初的那段日子,于白氏而言,是没有记忆的。
她虽出身穷苦,却也衣食无忧地过了二十余载,已许久未尝过要自力更生的滋味。
好在年少时的本事没丢,替人缝衣织布的手艺还在。只是她年纪大了,力有不支,带着家里几个丫头夜以继日地做工,也不过是勉强度日。
丧夫、抄家、定罪、流放…这一桩桩一件件于她而言,并没有留下太深刻的记忆。
毕竟,她连闲下来哭一场的空档都没有。
等到终于缓过劲来,日子渐渐步上正轨,再回想起那段犹如灭顶之灾的日子,心里却只剩下一片空荡荡。
她没有自暴自弃,也不曾自怜自艾,却也失去了想象的能力。
所以,当白氏看到独子站在门下,站在她面前,与她咫尺之遥时,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升起:“我真的疯了吗?”
啪!
白氏手中的瓷瓶连同新采的几株海棠一并摔落在地,碎瓷飞溅,花瓣零落。
“宵儿——!”白氏从庭院中飞奔而出。
这个场景,她在梦里跑过千回。可每一次,当她跨过门槛的刹那,一切都会化作虚无。
紧随其至的,是每一次的午夜梦回,每一次的怵然惊醒,每一次的肝肠寸断。
可这一回不同。
这一回,她实实在在地碰到了温热的肌肤。
“不是梦…不是梦!”白氏紧紧地抱住陆宵,将头埋在他肩上,声音颤抖得不成调,“你真的回来了…阿娘终于看见你了。”
手里拎着的行囊松动落地,肩上已是泪湿重衣。陆宵站在原地,任母亲抱了许久。少顷,他缓缓抬起双手,回抱住母亲。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甚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
她在后宅里熬了太多年,养成了喜怒不显于色的本事。
年少的陆宵总觉得,母亲是一个没有情绪的木偶,甚至曾起过几分不解的怨意。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他武举及第那夜,母亲欣喜得一夜未眠;他远走蜀中,母亲默默垂泪,连夜缝衣;他回京后公务缠身,母亲端着炖了一早上的汤,在他书房外徘徊又徘徊,终究没有敲门。
陆宵松开双手,后退一步,双膝落地,对着母亲重重叩首。
“是儿子不孝,未能侍奉母亲膝下。”
“快起来,快起来。”
白氏一边拭泪,一边将人扶起。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清清楚楚地看清了儿子的面容。
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她未曾察觉自己的手已抖如筛糠。
那只手尽管颤抖着,却依旧温柔地抚上陆宵的脸颊,指尖擦着刺字的边缘掠过。
“痛吗?”
不待陆宵答话,白氏已再度泪流满面。
陆宵垂下眼,喉结滚动,强忍着翻涌的气息。他咬紧牙关,声音嘶哑:“都过去了。”
原先站得远些的素书见状,忙上前。那双以一当百、杀敌无数的手,此刻却温和地托住了妇人纤弱的手腕:“夫人宽心,郎君回来,是喜事。”
“对!对!是喜事,不该哭的。”白氏重新拭泪,一边喃喃说着,她轻轻拍了拍素书的手,“你也一切都好。”
她与素书一道扶起陆宵,口中不住地重复着:“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来。”白氏牵起陆宵的手,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安定,“走,也去给夫人请安磕头。”
梁氏的反应与白氏几乎无二。
这些年她的身子虽好了些,但随着年岁渐长,已很少下榻走动。
白氏连忙按住她要起身的动作,又亲手牵起陆宵,将他按在榻边坐下,自己则口称要去煮接风洗尘的平安茶,转身出了门。
一双饱经岁月沧桑的手覆上了陆宵的手背。
陆宵不由一颤,那是埋在骨子里最本能的反应。
他抬起头,看着已不复当年干练的嫡母。他年少时,曾十分畏惧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后来,他深得帝后青睐,可对着她,依旧逃不开年少时的阴影,只能逼自己放松看淡。再后来,他从蜀中归来,二兄已英年早逝,嫡母自闭佛堂,年节相见时,她已与记忆中雷厉风行的模样相去甚远。
白氏教他要孝顺,而梁氏,也在后来的日子里屡次向他示好,他却不知该如何承接那份心意。
“这些年…可还好?”
“都好。”
“夫人身体可还康健?”
“尚可支撑。”
开口便是干巴巴的几句,很快便归于沉默。
陆宵想起曲诀曾提过齐王妃妾迁居别宫,想是无恙,便问道:“阿姊近况如何?”
“她还好。如今在别宫随师傅清修,日子平静,倒也安稳。”
提及陆纨,终于在他们之间拉开了一个话匣子。
梁氏便将陆纨的近况一一告知。
末了,她从枕旁的屉子里取出曲槿今岁的画像,画中笔墨数条勾勒出少年亭亭根骨。梁氏指着画中人,对着陆宵叹道:“不愧说外甥肖舅。”
那积年的层冰,就在这一字一句间,如春风过境,缓缓消融。
说话间,白氏端着平安茶回来。她先给了守在门外的素书一盏,才入了屋中。直到亲眼看着陆宵将茶水饮下,她仿佛才对这一切有了实感。
“快坐下。”白氏接过空盏,又按着陆宵坐下,“让娘好好再看看你。”
却是怎么都看不够。
“三郎。”梁氏犹豫了片刻,终究开口,“你这次…是如何能回京的?”
梁氏是官宦小姐出身,在这些事上到底要更敏锐些。
白氏一听,与梁氏的目光一触即分,也忧心忡忡地望向陆宵。
“万寿将至,端王回京祝寿。恰逢边疆大捷,端王向至尊请了恩旨,我这才能回京。”
“打战了?”白氏闻言一骇,猛地站起身,将陆宵从头到脚又端详了一番,仍不放心,“可有受伤?”
陆宵下意识想否认,终究心虚地避开了白氏的目光。
梁氏将这一切收归眼底,见状开口解围:“三郎安然无恙在妹妹跟前,妹妹还不放心么?”她顿了顿,又对陆宵问道,“那这一趟回来,能留多久?”
回答她的是陆宵的沉默。
梁氏的目光不免黯了黯,又担忧地看向白氏。却见白氏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她抬起头,尽量从容地笑道:“大丈夫征战沙场,是建功立业、报国效忠的好事。我们两个糟老婆子在家自能照顾自己,你只管效力朝廷,无需心有负担。”
她这话倒是引得陆宵一怔,抬首看向屋中的陈设。
他离京前,家中已被抄过数回。
那时他自身难保,过街老鼠一般,除去元无疾还托人传过几次话,根本求助无门。世家大族,一朝倾覆,莫过于此。
他知道母亲定是要吃苦了,可除了担心,却也束手无策。
可不想,今日回京后,他第一时间便打听了母亲的居处,得到的却是一个虽不繁华、却也清净周全的所在。
一进的小院,收拾得整齐妥当,方才入屋时,还有数名眼熟的仆役。
“母亲这些年…”
见他目光徘徊于屋中,白氏猜中了他心中所想。
她掩去艰辛,只挑好的道:“元驸马常有周济。除此之外,还有你的几位故友,比如宋郎君。”
“宋郎君?”陆宵一顿,试探道,“宋阑,宋成棣?”
“正是他。”梁氏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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