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那男子已红了眼眶,一旁的妇人更是涕零不止。只有那不知事的小丫头,还舔着手指上的甜霜。
一旁的老叟听了半晌,双手高高捧起,感慨道:“说来,还是要多亏圣上英明啊。”
“是啊。”邻桌一个中年商贾接过话,“古往今来,这土地上的差事最难办。从前说是清田,不过是走走过场,上面来人转一圈,写个条陈便了事。这一回可不一样。大刀阔斧,雷厉风行,不止京中,各个州县都是实打实地在清。”
“这可不简单。”一中年妇人摇头叹道。
“单说京中,那些占地欺民的,哪个背后没有个‘高人’坐镇?”方才那老叟放下茶盏,“轻的毁了他们多年的利,重的直接收监待罪。这可是极为得罪人的事,不简单啊。”
“说来,这一回是谁主持清田?竟这般厉害。”一个年轻人好奇地探过身来。
“这你都不知道?”说话的人压低了声,带着几分得意,“宁王啊。”
“是他?”周遭不知情者皆面露愕然,连那一直埋头吃糕的小丫头都抬起头来。
“若非凤子皇孙,能这般不惧权贵、拳拳到肉吗?”那商贾一拍桌面,声音里满是钦佩。
“可这样一来,他该把朝廷上下得罪透了吧?”书生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可说呢。但无论如何,他做的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事。咱百姓都感激,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众人纷纷附和,那老叟更是连连点头。
“说起开,这宁王确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从前只知他残暴之名,不想也是个真心为民的…”商贾话到一半,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近乎耳语:“都说宁王杀了齐王之后。”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个出了问题,醒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对面一个扎着柳眉杏目的姑娘轻声接道,双手合在胸前:“那老天保佑,他可千万莫要再变回来。”
满桌人先是一静,随即都笑了。
便是楼上的曲谈,也忍俊不禁。他听了片刻,便将窗重新阖上。宋阑的良苦用心,不言而喻。
“成棣阿兄有心了。”曲谈重新坐下,拿起一个空杯握于掌心把玩,“不过,他们大概对此有些误会了。至尊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也不过是忠君之事罢了。”
宋阑摇了摇头:“无论缘由如何,臣只是觉得,大王操劳数月,也该听听百姓之声。大王所为,百姓感激在心。”
“是褒是贬,我不在乎。”曲谈将空杯轻置在案上,发出一声干脆的声响。
宋阑叹了口气。诚如楼下席间所言,曲谈被命总领清田一政,实乃苦差。
这些时日他几乎忙得脚不沾地,周旋于诸方势力之间。上头顶着皇帝老子的施压,几个兄弟虎视眈眈等着揪他的错处,高门世家无不被他得罪透了。实在是磨得连最后一丝脾气都没了。
“这几日可还算顺利?”宋阑试探着问。
曲谈沉吟片刻,勉强点了点头:“还有几块硬骨头,留在最后。就算要硬碰硬,我也不怕他们。”
“大王切勿操之过急。”
曲谈一哂:“我欲徐徐图之,只怕至尊不给我这个机会。”
宋阑眸光一暗:“从前千秋也未见齐召诸王入京。如今赶在这个时点,只怕下一步就要削藩。”
“嘘。”曲谈抬起食指置于唇下。
他想了想,还是对宋阑交代:“你不知,昨日我进宫,至尊问起为藩王修缮王邸的事。此次进京大小藩王总计一十四名,在京中留有府邸的寥寥无几。我看至尊的意思,是要把废置多年的十王宅清出来。”
十王宅,乃前朝皇帝所设,用以集中安置诸王子孙,名为恩养,实为软禁。
宋阑闻言大骇:“看来至尊心意已决。”
曲谈不在意地一笑,眼底的嫌恶却未掩饰:“你知道的,人老了,身子不济,疑心就重。”他用锦帕拭了拭手,起身推开门。
李芥迎上前,曲谈便顺势在他耳边吩咐:“盯住曲谌和静安王。静安王老辣缜密,一切小心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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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章宫,皇帝设宴。
“宅家尚在重明殿议事,请各位殿下莫要拘束,先行自便。”小内侍奉旨传话。以曲谌为首,皇子公主领命拜谢。因是家宴,气氛并不凝重,谢过恩后,众人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
曲谈踏上御阶时,恰好碰见内侍自殿中退出。他脚步稍顿,心中似有所感,回头一望,果见曲诀正穿过白玉桥,走到阶下。
“长兄!”曲谈忙提袍下阶,对曲诀拱手一拜:“进宫前一直未得到长兄王驾入京的消息,长兄这一路可是辛劳了。”
曲诀虽换了一身崭新的王服,却难掩风尘仆仆之色。闻声,他轻笑道:“只是途中遇了暴雨,耽搁数日,不值一提。”
曲谈见曲诀只带了老黄一人入宫,眸光微微一暗,不由走近半步,压低声音道:“王妃与县主呢?”
曲诀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小女年幼,经不起舟车劳顿。王妃留在凉州照顾。”
曲谈闻言,面上的忧虑未减反深:“这…恐惹至尊不快。”
曲诀无所谓地一笑:“我那两个儿子还在他老人家手里呢。”见曲谈满面忧色,他又宽慰道,“放心吧,已上书给至尊,至尊亦答允了。”
可面上功夫做得再好,前疑未清 这根无名的刺又要在至尊心中埋下。
“我还在想六弟缘何迟了这么久,原来是背着我们与长兄在外头说悄悄话。”曲谌走到殿外,身后跟着的是王妃与宜阳公主夫妇。
不待曲谈应声,曲诀拍了拍曲谈的手臂,又侧身挡到曲谈跟前,他在外领军多年,纵然此时站在阶下,威严不减。
“四弟,许久未见。”
曲谌作为而今在京诸皇子中风头最盛的一位,早不是当年那个怯懦木讷的少年。他不卑不亢地步下台阶,亲自迎曲诀入殿。
曲诀离宫多年,曲谈往下的几位皇子公主与他不过几面之缘,打过招呼便各自散去。曲谨领着新过门的王妃上前拜见,恰好宜阳亦未走远,便留下陪话。
曲谈与这位萧王妃虽不曾真正相见,多少有些尴尬,索性去关怀那几个一年见不到两回的便宜弟弟。
彼此寒暄了几句,宜阳自认礼数已周全,便客套道:“五兄与嫂嫂琴瑟和鸣,想来不日王府就该有添丁之喜了。”
萧卉正聊到兴头上,听了也不曾多想,当即接道:“论起来,公主也该有喜讯了。”
宜阳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下意识要去寻元安,回头时,却见元安已被曲谌叫去说话。
萧卉再缺心眼,也能品出这当中的几分不寻常。好在曲谨及时为她解了围,他走上前,横在宜阳与萧卉之间,压低了声道:“萧妃无心之言,三妹妹莫见怪。”
曲谨都这么说了,宜阳自不会多说什么,只道:“五兄说这话便是生分了。”说罢,她无意识地看向元安所在的方向,低声自语道:“也是我无福吧。”
“是他不识抬举。”
宜阳一怔,抬过头,见曲谨一脸严肃,语气冰冷。
她的心头微微一动,转眼扫向自己空荡荡的身后。这是她头一回,对这位异母兄长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而一旁的萧卉,望着成婚半载却从未被她给过半分好脸色的丈夫,也是头一回,心底泛起了一丝微妙的心动。
“陛下驾到——”
原先四散在殿中说话的皇子公主纷纷聚拢,依着位次站好,下拜恭迎。
“今日是家宴,无需拘礼。”皇帝散了廷议,换了一身常服,缓步走入殿中。
曲诀借着转身的工夫不着痕迹地抬眼一望,不由愣住了。皇帝的背影比一年半前他离京时佝偻了几分,银发也愈发多了。虽从曲谈的信中得知皇帝入春时又病了一场,但皇帝今年不过五十五,又是行伍出身,身子素来康健,他便没太放在心上。不想不过一年半载,君父竟已苍老至此。
直到曲谈暗中点了点他的背,他才从游思中抽离出来,好歹没有失仪。
皇帝本对这场家宴期盼日久,只是议了一早上的事,精神难免不济,更不愿拘着礼数,便叫人坐下。其他皇子公主都携了王妃驸马,曲诀便与曲谈同席。
其余皇子公主常年在京,唯有曲诀是远道回京。这场家宴上,曲诀毫不意外地成了主角。皇帝先问了他一路行程见闻,又关心他奔波辛苦。只是这二人当君臣久了,常年未以父子相处,说着说着又谈到了公事上。
直到年纪尚小的五公主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刚打完便恍然大悟自己失仪,一脸惶恐地望着皇帝。
不想皇帝却笑了,一脸和蔼道:“是朕的不是,一聊起军务便忘了你们,该听闷了吧。”
宜阳顺势解围:“可说呢,宅家一见了兄长弟弟们,不是公务便是功课,可把臣与妹妹们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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