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王府那边?”
“我那堂姑平日不声不响,关键时刻到底能镇得住场。今早我去时,见她虽哭得难过,可安排起事来,井井有条。反倒是堂弟,竟是吓傻了,呆呆跪在那儿,我同他说话都没声。”说到此,曲诀都不由索然。
“老千岁是位厚道人啊。这么些年来,任尔虞我诈,可谈起老千岁,谁不是敬佩有加。”
可就是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却子孙不昌。头几个儿女皆早他而去,现存于世的唯有一个女儿,和一个不成器的孙子。曲诀忽然想到什么:“我听说他们府上有不少跟了老千岁大半辈子的旧人,说老千岁去得冤枉,扬言要殉葬相陪。”
陆宵闻言微微一怔。殉葬乃前朝旧例,本朝自开国以来早已废除。
见陆宵神色,曲诀已猜出他心中所想:“你放心,已尽数安抚了。但也有慢了一步的,追随他一辈子的老管家,已随他去了。”
任谁听了也唯有沉默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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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宵前脚刚踏入宁王府,柴瑛便殷切地迎了上来。
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倾盖如故,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便是如此奇妙。
他不过待了一夜工夫,柴瑛已颇把他当作主人家的意思。便是长松,言行间也对他客气了不少。
他本想借厢房小憩的,听柴瑛说曲谈正醒着,便忙紧着脚步过去看看。
他的影子刚落入屋内,榻上的曲谈身子便陡然一僵。
陆宵不察,只自顾走到榻边,见他扭头背对着自己,整个人都裹在被褥里。顾及着柴瑛尚未走远,没有上手,只在曲谈榻前屈膝。
“殿下,莫闷着。”
事实证明,有人看似心如止水、无波无澜,实则是因为没有撞上那命中注定的礁石。
而陆宵,显然就是那块石头。
曲谈总是能被他牵引心绪,人挨了打心情自然不好,可他醒来对着长松、柴瑛仍是一贯的稳重,偏偏陆宵的声音一响,便能叫他火冒三丈。
也是,毕竟他这辈子走到如今,能让他毫无保留、不加掩饰的,也唯有陆宵了。
可他这一通没有由头的邪火,在对上陆宵通红的双眼时,便被浇了个精光。
一个人的外貌、言辞、行动都能作假,唯有精气神不能。陆宵辗转一夜,饶是他还年轻,体力尚可支撑,身上的疲惫却是掩盖不住的。
“你…”曲谈在迟疑中终究回避了目光,说出的话却字字戳心,“我这府上又不是没旁人,何须你操心。”
“你放心。端王今晨入宫,圣上没有责罚我的意思。”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可陆宵却听出了他话里真正的担忧。
曲谈却不认同:“那他便不会再相信你我水火不容。”
“不是已经知道了么?”陆宵径直反问。
被他戳破,曲谈有些心虚。他做恶人久了,偶尔当一回不留名的好人,颇不习惯。
“殿下就那么想与臣势如水火吗?”
曲谈没有吭声。
他不知道,十六岁的曲谈可以与陆宵亲密无间,二十三岁的曲平渊与陆时雨剑拔弩张。
那二十六岁的他,又该与从凉州归来的陆中丞如何相处。
他们究竟是好友、仇敌,还是爱人。
他给不出答案。
“臣就在隔壁歇息。殿下有吩咐,再传臣便是。”
嘴巴已先身体一步做出了反应。
“等等!”曲谈微微挺起身,动作牵动伤口,当即又渗出一头冷汗。
他说起瞎话也不眨眼:“我…我这府上没有别的房间了。”伸出手,拍了拍榻上的空处,闷声道,“与我挤一挤吧。”
“这…”
曲谈牙尖嘴利是真的,可虚弱也不作假。陆宵见他说完已是一副随时要昏过去的模样,实在不忍他再耗精气神与自己掰扯,便侧着身子坐上了榻。
他在曲谈有些涣散的目光中,缓慢地褪了靴,又轻轻解开外袍,一举一动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什么。可他就这般守礼地倚在榻边闭目养神,那姿势必然是不舒服的。
“帮我往里挪一挪吧。”曲谈的声音轻得像从梦里飘出来的。
陆宵垂眼看他,目光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没事,我没那么痛了,就是没有力气。”
眼见他自己要折腾,陆宵哪里还有工夫犹豫。“别动,我来。”他俯下身,手臂从曲谈身后穿过,将他轻轻往里边移了移。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身子挨上褥子的那一刻,褥间还残留着曲谈身上的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一点点渗过来。
忽然,腰间一阵硌痛。他未设防,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等等!”曲谈失声喊道。
可来不及了。陆宵的手已探到腰间,指腹触到一件冰凉的物什,反手摸出来。
却在看清的刹那,手指微微一顿。
烛火在那一刻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浅浅地叠在一起。
“你还留着。”
那是到柳城的第一夜,陆宵送给曲谈的虎草花。彼时曲谈要得急,陆宵备得也仓促。
木料算不得上等,刀工却是一绝,只是时间太紧,来不及精雕细磨,与从前陆宵在宫中刻的那些,相去甚远。
那木头原有些粗糙,却在经年岁月的摩挲中,被养得水润光滑。
陆宵将它握在掌心,凝视许久,久久未动。
曲谈几番张了张口,终于恼羞成怒,一把将虎草花从陆宵手中抢过来,重新缩回被中:“给我的,凭什么不能留着?”
说罢,扭过头去,再不理人了。
盛夏时节,又是午后,陆宵只在腰间盖了层薄被。他本是困极了的,可这一来二去的小插曲,搅得心里迟迟不得安宁。
然而,曲谈也并未睡去。寂静的屋中,回荡着他略有些沉重的呼吸。
“殿下。”
曲谈顿了一会儿,才应道:“怎么了?”
身后传来衣料细微的窸窣声,那声音更近了:“是不是压得难受?”
曲谈犹豫了片刻,低声承认了。
一只手臂就这样伸了过来。曲谈扭头望去,“枕上来吧,会好些。”
陆宵的声音依旧沉稳,仿佛说出这般亲密之语的人不是他,仿佛偏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的也不是他。
老人常说,青丝同情丝。
夏日衣裳单薄,当那细腻绵长的发丝轻轻拂过,隔着衣料也能清晰感知它的触感。曲谈靠在陆宵怀中,头抵在他肩颈处,甚至能听见那一声接一声的脉动,沉稳而有力。
血肉之躯的相依,就像一剂安神的良药。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就这样沉沉睡去。
这一场好眠,是被一声狠狠的抽气声硬生生劈开的。
曲谈浅眠,脑子还没转过来,眼睛已经先睁开了。
恍惚间,榻前歪着一道白影。
眼前尚有些朦胧,恍惚还在梦里。
直到虚影如潮水般退去。
宋阑!
只见宋阑整个人瘫在长松身上,一双招子睁大滚圆,斯文面上青红交错,嘴巴一张一合,手指颤巍巍指着榻上二人,活像一口气提不上来就要就地升仙。
“成…成棣阿兄!”曲谈恨不得一个鲤鱼打挺,可惜伤势不给面子,光是微微挺腰就疼得眼冒金星。
他这一嗓子也成功把陆宵喊醒了。
可惜陆宵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宋阑已经嗷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窜了出去。
那速度,简直不像个读书人。陆宵再不清醒也该清醒了,披衣起身,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曲谈:“你别动,继续睡。宋阑那边,我去说。”
话音未落,人已追了出去。
屋里顿时只剩曲谈和长松,大眼瞪小眼。
曲谈缓缓抬眼,看向长松。
长松寒毛倒竖。他记得,上回曲谈用这种眼神看他时,是要他去杀几十个人。
“…主人,我发誓。”他一脸悲壮,举手起誓,“仆真的拦过宋先生了。可他心忧主人,仆真是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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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宵找到宋阑时,他正被柴瑛好声劝下一杯败火的清茶。余光瞥见陆宵,按理说故友重逢该是欢喜的,可此刻陆宵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落在他眼里,怎么看怎么像道貌岸然。
宋阑连茶杯都忘了放,急急退了一步。但转念一想,又不是他和曲谈上的床,他心虚什么?
一鼓作气,他将茶杯塞回柴瑛手里,自个儿迎上去:“你…你。”结结巴巴磨蹭了好一阵,终究一甩袖,“你就不怕今晚曲稷站你床头?”说罢,尚且不甘,“他还受着伤呢!”
陆宵叹了口气,无奈道:“宋成棣,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宋阑将信将疑,正要开口,但陆宵大概是嫌他命长,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刀:“至少现在不是。”
宋阑只觉两眼一黑,一拍脑袋:“天爷啊,我从前怎么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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