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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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句话打发了宋阑,陆宵回了居室。他方才走得急,看似衣冠完整,实则衣带系得松垮,此刻正低头理着。

  曲谈刚喝完药,难得精神好些,便仰着头看他系衣。

  陆宵此刻,就真的陪在他身边。

  这大约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事。

  可他为什么还愿意陪着?他该责备自己心狠手辣、做事不留余地,才落到今日这般千夫所指的境地。

  曲谈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喜欢的,还是从前的那个曲谈吧。

  陆宵不知他心中千回百转,只是被他看得有些赧然,微微偏开身子。

  曲谈察觉到他的动作,连带着心虚将脑袋埋入枕中。

  “殿下。”陆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得像芦苇撩过心头,“着人去温粥可好?”

  高烧过后的人,胃口总差些。陆宵想着趁他精神尚好,劝着能进多少是多少。

  可落在曲谈耳中,又是别样滋味。

  他为什么要用哄小孩的语气同自己说话。

  曲谈下意识摇了摇头。

  “那殿下想用什么?”

  曲谈抬眼看他,见他盯着自己,眼底一片赤诚。

  曲谈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鄙。

  可那有能怎么办,难不成要自己再喝一回忘川,再忘一次,再把那个干干净净的曲谈还给他。

  且不说忘川已随鬼市的崩塌而绝迹。

  便是有,他也是不愿的。

  就因,凭什么。

  但陆宵正看着他,他总不能磨蹭着不说话,便学着十六岁自己的语气,轻声道:“身上烫得很,想吃冰酥酪。”

  陆宵又气又笑,好声劝道:“殿下还病着,待好了再用可好。”

  “嘴巴苦。”

  陆宵扭头四顾,不见曲谈日日不离身的糖罐。

  他沉吟片刻,打消了叫长松的主意。侧身重新在榻边坐下,伏低了身子,手指轻轻勾起曲谈的下巴。

  “分给臣,便不苦了。”

  而后倾身,吻上了那片微白的唇。

  作者有话说:

  我醋我自己系列

  第93章 市声扰扰一隅偏安

  曲谈身上的公务一并被叫停了,失宠便在眼前。

  他虽不好相与,可无论如何也是亲王,宁王府前也曾门庭若市,如今却是一片寂寥。

  但对如今的曲谈而言,这些都不重要。

  这场伤病来得太不是时候,将他前些日子的操劳损耗一并带了出来,如洪水猛兽,竞相向他讨债。

  曲谈能下床,已是半月以后。

  能下地行走的第一日,他便着人往宫中递了牌子,要入宫请罪谢恩。

  皇帝没有召见他,只叫他继续闭门思过。自第二日起,接连派了宫中内监代圣上申斥。

  陆宵来时,这一日负责申斥的内监刚好办完差事。

  他站在廊下,见曲谈尚跪在庭中。

  长松虽陪在一旁,却没敢擅自上前去扶。曲谈手撑着地,借力挣扎起身。他不敢用劲太过,生怕牵动伤口,这一日跪得久了些,四肢乏力,有些脱力。

  正窘迫间,一道温和的力托住了他。

  曲谈顺着那道力,缓缓站了起来。身形仍有些摇晃。

  他抬起头,见是陆宵,微微一笑,随口道:“我没事的。”

  他早已习惯了皇帝对他的态度。所谓的申斥,换了旁人或许要战战兢兢、羞愧难当,可落在他身上,便是不痛不痒。

  他长跪在炎日下,脸色不见红润,反而愈发苍白。

  陆宵知他不肯在人前示弱,只能压下担忧,权当不曾看见,与他一道步至院中小亭。

  这天的日头远比前几日更毒辣些。曲谈见陆宵将官袍搭在手上,身上只着一件素色澜衫,便知他刚从御史台回来。

  “你才回去,可还习惯?”

  陆宵点点头:“亚相知我刚回京,只叫我安心安顿,不急公务。”

  这倒并非打压。如今的御史大夫沈宏任此位已有五载,五年前,陆宵正是从他手中接任御史中丞一职。

  沈宏一向器重他,二人从前也常以师徒相称。陆宵今日改口,是为谨慎,他到底是罪臣回京,不肯叫人与自己挂上牵连。

  “这些年,任外头风雨飘零,御史台依旧不动如山,是亚相治理有方。”

  “是治理有方,”陆宵笑了笑,“还是一个赛一个骨头硬,旁人恐吃不下这口肉反倒伤了牙,得不偿失,这才没人敢惹?”

  见他开起玩笑,曲谈也不由笑了。

  亭子里,柴瑛正在煮茶。这些时日曲谈药汤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嘴里苦得发麻,越发馋酸甜可口的东西。可伤口没好全,他们也不敢给他擅用,只好拣了些质性温和的瓜果佐茶。

  茶炉上白烟袅袅,蒸腾而起,盛夏里焚香发熏,便在香炉旁置了冰鉴,搁着新取的冰块。

  一个年轻女婢露着皓白双腕,执扇轻摇,凉风徐徐,带着茶香与果香,氤氲满亭。

  见他过来,柴瑛放下茶勺,走过去扶他到铺了松软褥子的躺椅上坐下。

  “哪有这般金贵。”曲谈被他们当瓷娃娃供了快半个月,仍不习惯,总要吐槽两句。

  “大王就是仗着现今年轻。若不仔细养着,落下病根,严寒酷暑时旧疾叫嚣,到那时才知后悔。”柴瑛自小随宫中嬷嬷长大,耳濡目染,这些时日念叨得曲谈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眼见她还要开口数落,曲谈忙道:“知道了,好姐姐,饶了我吧。”

  “奴说得无用。”柴瑛剜了他一眼,转而对陆宵道,“但请陆中丞主持公道,奴说得有无道理?”

  “柴女使说得自然有理。”

  被好颜色的人肯定,总是叫人欢喜的。柴瑛笑着退下,折回去为二人添茶。

  见陆宵独得那冰鉴中取出的杨梅,曲谈啧啧道:“你再多待几日,我这府邸怕要易主了。”

  柴瑛面无惧色,只道:“大王只消好好安养,说不定还能赶上今年最后一波梅子,一饱口福。”

  “这嘴皮子,当年在宫中时明明安分得很,定是被李若带坏了。”

  提及李若,柴瑛的脸陡然一红。曲谈自觉扳回一城,心满意足地挥了挥手,放她下去。

  “外头怎样?”

  “乱成一锅粥了。”陆宵道。

  这些人苦清田日久,其中,宗室叫嚣得最厉害,世家在里头浑水摸鱼,前仇旧账一道算。

  “安泰郡主鼓动了不少宗室上表弹劾,但至尊至今留中不发。”陆宵意在宽解。

  曲谈听罢,嗤笑一声:“一般蠢货。”

  这些人,真是富贵日子过惯了,还真当自己身下的爵位是铁打的。

  至尊是什么人?何等雷霆手段。

  他们以为扳倒一个曲谈,就能拖慢清田?

  也不知是低估了皇帝,还是高看了曲谈。

  “安泰婚事不顺,素来偏心侄子。可临淄王在世时,她向来安分。怎么临淄王一走,她便陡然像换了个人似的?”曲谈顿了顿,“我实在想不明白,就好像我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陆宵问。

  曲谈闭上眼,掩去神色:“临淄王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他本以为,让临淄王卷入这场风波,已是命运对他的苛待。不想老天还是不肯放过他,竟让这唯一对自己保有善意的老人,因自己而死。

  就好像他天生不配被人善待。所有与他亲近的人,都要被他牵连。

  “那一日…”曲谈话说半句,欲言又止。

  陆宵扭头看去。

  过了这么些天,曲谈的脸色一直不见好转,面上的郁色反而更重了。他私下问过医令,医令只道他常年情志失调,又出了这档子事,愈发严重。这类心病,不是一时半刻能调好的,只能多引导他说出来,或可缓解。

  手心忽然一暖。

  陆宵半跪在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曲谈半躺着,垂眼注视着他。他明明听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几分,可浑身却像灌了铅般没了气力,连眼底都如死海般暗淡。

  “你若觉得说出来好些,便说出来。”陆宵的手抚上他的鬓角,指腹轻轻摩挲过那片苍白的皮肤,“若是不想说,这里不是公堂,没有人会逼你。”

  曲谈顺着他的动作,缓缓闭上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扑火飞蛾的翅膀。

  他是想说的。

  可他自封唇舌太久,平日里说的话也多不出自本心,要为自己开口,实在太难了。

  这些年他习惯了咽下所有的委屈、不甘、痛楚,把它们碾碎了吞进肚子里,烂在骨头缝里。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可每一次,都是在陆宵这里破了例,每一次。

  曲谈睁开眼,眼眶里依旧没有泪。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闭上了。只是那只被握住的手,悄悄攥紧了陆宵的指尖。

  罢了,就当是那个小傻子又跑出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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