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扬起一抹苦笑:“他们也没说错,也不算冤枉我。”
那时我确是心烦意乱,连日没有睡好,一大早被至尊召进宫中,挨了一通教训。心情不佳,便想在值房小憩,下命叫他们不要来烦我。”
他顿了顿:“等我醒过来时,才知道王叔公已到了诏狱。”
然而,外人疯传的“临淄王求见未果,久站半日”,在他口中却有另一番说法:“我手下的人并非不知轻重。可临淄王听说我在歇息,便说他等一等就好。底下人便请他到内堂稍候。”
“长松守在门外,听底下人来报,想着诏狱阴湿,临淄王一把年纪,久留不利,便推门叫醒了我。我那时便知,他们放了临淄王入诏狱的门,这事便不好收场了。”
可事已至此,他还是去见了曲旻。
传言与真相,说来也不过一线之隔,落在旁人嘴里,却已是天差地别。
人言可畏,大抵如此。
“那争吵呢?”陆宵问。
曲谈眉心微拧,似在寻思:“我自己想,算不上争吵。”他顿了顿,“他见了我很客气。我是晚辈,自不会在他面前摆架子,一开始只是寒暄。可后来,我听他越说越偏,大有要替他孙子顶罪的意思。我为了打消他这糊涂念头,才高声回了几句。他便息鼓,不再作声了。”
然而,传到外人口中,却成了争执不休、目无尊长、以卑犯尊。
“我看他应是连日替孙子提心吊胆,不得安寝,人面上确实疲惫,便请他先回去了。”曲谈说着,面上不由带了几分自责,“他问是否能与王孙见上一面,我恐王孙见了他,自以为有了依仗,更不肯如实招供,便态度强硬地回绝了。”
他垂下眼,神情落寞。
这是他留给那位老人的最后之言,实在算不上客气。
早知道,他或许…
这个念头只是刚刚冒出,便被曲谈强压了回去。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五七这日,天还没透亮,楚王曲谌业已到了临淄王府门前,陪行的还有驸马元安。宜阳身子不适,昨夜便派人送了消息。
马车停在侧门,仆役安置下马凳,掀开车帘。曲谌坐于车中,借着熹微晨光打量着被缟素包围的王府,
白幡低垂,灵帐在风中微微鼓动,檐下的素带纷飞。
见他迟迟未动,元安不由问道:“大王可是身子不适?”
曲谌摇了摇头,与元安一前一后下了马车,入了王府。
这时还未换值,守灵的宗亲也好,宫人也罢,面上尽是倦容,连哭声都低了几分。几个宗妇歪在蒲团上,眼眶红肿却已哭不出声来,只是时不时抽噎一下。
那哭声像是耗尽了力气的余烬,明明灭灭的,反而比嚎啕更让人觉得凄凉。
临淄王子息单薄,出来迎接的是一个年轻的掌事,披麻戴孝,腰间系着粗麻绳,见了曲谌便躬身行了个大礼:“大王吉安。县主与王孙尚未至,请大王稍候片刻。”
“无妨,是我来早了。”曲谌摆了摆手,目光落向灵位前那盏长明灯。灯火如豆,微微颤动,映得灵牌上的金字忽明忽暗。
曲谌想起初闻讣告那几日,满朝悲声,百官素服,连市井小儿都知道临淄王薨了。
这才刚过月余,灵堂里的哭声就只剩下这几个宗妇有一搭没一搭地应景。
人走茶凉,大抵如此。
“其实大王本无需这么早来。”元安在一旁低声道。
“五七是大日子。旁人上不上心,无所谓,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元安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拱了拱手:“大王教训,铭记在心。”
曲谌没再说话,只抬眼望了望灵前,见香烛烧得只剩半截,不成样子。
他招了招手,唤来那掌事:“着人添些香烛。”
掌事连连应声,快步去办了。
这时,门外传来车马声,是县主和王孙到了。
第94章 白幔垂万祟借影行
安泰县主一身重孝,领着王孙走了进来,那身孝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人比初见时瘦了一大圈,风一吹便显出几分形销骨立来。
她走到曲谌面前,屈膝便拜:“大王为先父尽心竭力,感激不尽。”
王孙跟在她身边,仍是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双目空洞,木然地跟着行礼,再没有从前嚣张跋扈、胡作非为的影子。
曲谌看在眼里,心中不由腹诽:真是纸做的老虎,经不住半分惊吓。难道那诏狱就这般可怖,足能把人的魂都吓飞了?
可面上的关怀还是要做的。他上前两步,扶住王孙的手臂:“阿弟这几日可好些了?阿兄知你孝顺,但你若如此伤心下去,只怕老千岁在天有灵也要担心。”
王孙被安泰推了一下,才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含混,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安泰见他实在不成样子,便命人带他去上香跪灵。那王孙木木地跟着掌事走了,脚步虚浮。
安泰回过头来,朝曲谌抱以一笑。
“堂姑真是辛苦了。”曲谌叹了一声。
安泰摇了摇头,眼圈发红:“我哥哥嫂嫂走得早,阿耶这一脉,也唯有这一根独苗了,不得不尽心。”说着泪水滑落,复又一叹,“也是我命不好。”
堂堂县主,说出“命不好”三个字,放在旁人身上,多少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可搁在安泰身上,倒也合情合理。
安泰县主夫妻不睦,是整个长安尽知的事。她丈夫位居尚书令,官运亨通,能力拔萃,却人到中年仍不改风流做派。以安泰不能生育为由,连填了四房小妾,生了十个庶出儿女。偏生他仕途青云直上,早已不仰赖安泰分毫。而安泰母家日渐式微,在府里的日子过得十分憋屈。
这几年,安泰索性搬回了临淄王府,夫妇分居,只差临门一脚便要彻底和离。
这些事,曲谌心知肚明,却也不能宣之于口,只是跟着微微一叹。
却听远处传来一声不屑的轻嗤:“要本王说,还是县主您太慈悲了。就该抱着老千岁的牌位去宫里,看谁敢不给个说法。”
说话的是吴王,今上正儿八经的亲弟弟。曲谌见了,也得规规矩矩叫一声“王叔”。
他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班子人,个个面沉似水、气势汹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不是来拜祭的,而是来上门问罪的。
安泰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茬。
另一头却不消停。只听他们声音一声高过一声,说的话愈发不成体统。
“清田清田,清来清去,竟清到自家人头上了。这朝廷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辈来教我们怎么守了?”
“可不是?还以为这田是越清越明,如今看来,是越清越寒心了。”
曲谌心中再不满曲谈,也分得清内外主次,只得硬着头皮道:“六郎行事或有操切之处,但到底是奉了皇命。诸位叔伯在此议论,若传出去,旁人只当我们宗亲先自己乱了阵脚。”
吴王斜睨他一眼,不紧不慢道:“楚王,你这话说的,我们何曾议论过皇命?不过是心疼县主罢了。老千岁尸骨未寒,有些事提也不能提,说也不能说?怎么,如今连叹气都不许了?”
这话软中带刺,句句戳在要害上。
曲谌面色微变,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元安见势不妙,忙上前一步,赔笑道:“诸位大王,老千岁灵前,还是…”
话未说完,已被人冷冷打断:“驸马,我们宗亲说话,你一个外姓人插什么嘴?”
这话说得不重,却比骂人还叫人难堪。
若换了三年前,元安时任大理寺少卿,前途坦荡,便是亲王见了也要客客气气。可如今…饶是他涵养再好,当着满堂宗亲的面被这般轻慢,脸上也挂不住,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讪讪地退了半步,僵在原地。
正当这时,一个如沐春风的声音传来:“王兄,肝火太盛,于身子无益。”
吴王扭头过去,阴阳怪气地来了句:“呦,唱白脸的来了。”
曲邵闻言,不羞不恼,对着吴王恭恭敬敬一拜。
吴王坦然受之,懒洋洋地站着,连回礼的意思都没有。
曲邵假意不察,只不紧不慢道:“王兄,何必横眉冷对,伤了彼此和气?清田不止在一家。王兄为藩属百姓操碎了心,我们的心也是一样的。”
吴王一挑眉:“怎么,你对我府上的事很了解吗?”
“这就是了。”曲邵微微一笑,“你我兄弟半百之年,尚不敢说知己知彼。何况小辈之间?宁王如何,又关楚王什么事?”
吴王生母出身高门,他做皇子时便已封了亲王,打心眼里瞧不上自小攀附皇帝的曲谌。可这些年纵有亲王之尊,也被打压得厉害。此刻被曲邵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自讨没趣,只冷哼一声:“哼,是他自己上赶着说。”
“楚王是孝悌之人。”曲邵淡淡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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