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闹了个没趣,安泰见状,忙上前请他到偏殿先行歇息。
待吴王走远,殿中只剩下曲谌与曲邵。
“多谢十叔解围。”曲谌方才被怼得哑口无言,现下面上到底有些挂不住,声音也低了几分。
曲邵一敛笑意,语气清冷:“他就那个样子,无需往心里去。”
“是。”曲谌在曲邵面前很是温顺,想了想,又描补道,“是我大意了。”
“说多错多,记住教训便是。安泰不在,你该多尽些心了。”曲邵说这话时,声音轻慢,神情疏离,这会儿倒真能看出是吴王的兄弟了。
曲谌应了一声,与元安一同离去。
曲邵望着他二人的背影,目光慢慢地从曲谌身上移开,落到元安身上,便再没挪开。
他久久不动,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无论是宗室,还是京中的世家官员,尽数到齐了。
主祭官刚唱完祭文,安泰县主已哭得几乎站不住。在场许多人本只是来点个卯的,见她这般模样,也不由心酸落泪。
她哭得几近昏厥,便是方才还在叫嚣的吴王,亦看得动容,忙命王妃亲自上前,将她搀扶到偏殿歇息。
几个宗妇正合力扶着她下阶,另一头,小厮仓皇来报:“宁王前来祭奠。”
一言既出,满堂哗然。
“宁王,他怎么敢来?”
“好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当年老千岁是如何待他的?他又是如何回报老千岁的?”
窃窃私语如沸水翻涌,有人怒骂,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满堂缟素之间,一道玄色身影赫然出现在阶下,像一滴墨落入雪地,格外扎眼。
院中站的多是没落世家或低阶官员,纵使心中对曲谈腹诽万千,面上却不敢开罪,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曲诀与宗亲们站得稍远,本是抱臂冷眼。听闻曲谈来时,眉心已然拧紧。
曲谈的脸色仍有些苍白,步伐倒还算平稳,一身剑袖黑衣衬得身形愈发消瘦,身后只跟了一个长松。
他刚要收回目光,眼前忽地一晃,对面女眷列中,任敏之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前几次代魏国公府拜祭,她皆着素色广袖,今日却换了一身官服,腰间赫然佩剑。
曲诀心头一跳,还没等定下神来,身后气息微动。他一转头,陆宵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一身绯色官服,腰系丧带,面色平静如水。
“你们要做什么?”曲诀压低声音,话里却掩不住不安。
陆宵面无殊色,目光落向阶下那道玄色身影:“大王很快就会知道。”
风穿过灵堂前的白幡,猎猎作响。满院缟素翻飞如浪,天边不知何时积了厚厚的云,压得很低。
“你还有脸来?”
安泰见状,不顾身边人阻拦,踉跄着冲到曲谈面前。众人生怕他们起了争执,连忙在距离曲谈几步远的位置将她拦下,好言安抚,都盼着里头能出来个宗亲圆场。
可高台之上,那些宗亲个个袖手旁观。唯有一个曲诀想要迈步,却被陆宵暗暗按住。
神仙打架,无人敢掺和。
一位年长的宗妇见两边僵持,又无人肯出面破局,只得硬着头皮道:“宁王有心,只是…”
曲谈却不承她的情,径直对安泰县主道:“我为何不能来?”
安泰踉跄一步,被跟着出来的王孙扶住。两人相互依偎,恨意从牙缝里挤出:“你…你这个杀人凶手。”
曲谈轻笑一声,抬眼扫向满庭:“说我是杀人凶手?”他向安泰迈了一步,“证据呢?”
又看向王孙。王孙不是没见过他的手段,被他冷眼扫过,浑身一颤。
“污蔑亲王,是什么罪过?”
“你!”安泰在他身后厉声喝道,声音歇斯底里,听得人肝肠寸断,“我父纵非你亲手所杀,也是因你而死!我尚未追究,你反倒在我父灵前咄咄逼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这是什么道理?”
“不追究?”曲谈闻声觉得好笑。他回过头,脸上因久病而消瘦的线条如刀裁般锋利,“那打在我身上的杖子,又算什么?”
“宁王,少说两句吧。”
这等事小辈不便开口,到底是陪在一旁的吴王妃出来当了和事佬。
她先按下曲谈,又转向安泰道:“宁王既是诚心来为老千岁上香,县主便当给他一个赔礼的机会。”复又压低声音,“外头宾客人多嘴杂,何必给人留了话柄?”
安泰面上虽不服,到底默许了曲谈入灵堂。
她冷眼看着家下人呈上香烛,目光如刀,恨不能将人生吞活剥,已是忍耐到了极致。
却见曲谈没有接。
“宁王,你这是何意?”吴王不由出声。
“是啊,六弟。”曲谌接过话,“你若真有心祭拜,便莫耽搁了。”
“四兄,你急什么?”
曲谌被他不留情面地打断,面色微变。
“我是要祭拜,但不是现在。”曲谈站在堂中,环顾四周。能入此堂者,不是亲近宗室,便是高官世家,个个如狼似虎,虎视眈眈。
他丝毫不惧,扬声道,“临淄王贵为宗正,于我曲氏皇族功勋赫赫,却死得不明不白,魂魄不安。谈身为子侄,岂能坐视不管?”
“你!”安泰气息紊乱,怒目圆睁,被人死死搀着,“你敢诅咒吾父!”
便是曲诀也忍不住了。他唯恐曲谈再说出什么大逆之言,越众而出,一把抓住曲谈的手臂,将他拽退数步,低声质问:“你想做什么?”
曲谈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复又环顾四周。
满堂缟素如雪,白幡低垂,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灵帐上,明明灭灭。
“开棺。”曲谈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验尸。”
第95章 临渊掷骰换一线天
他话音刚落,脸上便挨了安泰一巴掌。
“你这个畜生!”
“小六!”曲诀就要上前查看他的伤,却被曲谈抬手挡了回去。
曲谈被打得偏过脸去。安泰尖锐的指甲划破了他的嘴角,一道新鲜的血痕在苍白的脸上格外触目。
他动了动被打偏的脖颈,缓缓扭过头,嘴角浮起一抹讥讽的笑意,眼底却闪着光,环顾满堂宗亲:“县主慎言。我是畜生…”他顿了顿,“那在场诸位,又是什么?”
“你!”安泰还要扬手,已被曲谈反手挡下,随即狠狠甩开。
他盯着安泰,缓缓退了一步。挑衅的话已到嘴边,却在那一刻撞上了人群后方陆宵沉沉的目光。
曲诀就看着他那一人可敌千军的弟弟,忽然像被人掐住后颈的猫,一身的锋芒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曲谈两手乖顺地垂握在身前:“自然,我既处于风口浪尖,为避嫌,刑部与诏狱皆不会插手。”
他转头瞥向堂内右侧的女眷一列。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白茫茫中,任敏之一袭官服英姿飒爽,她一手扶剑,一手高举御令,声音掷地有声:“大理寺奉旨彻查临淄王暴毙一案,为示公正,由御史台监督。左右,将一应不相干人等,自堂内清退。”
话音未落,埋伏在外的大理寺差役破门而入,铁甲铮然,刀光雪亮,将四下围得水泄不通。
一干宗室、世族陆续被请出堂外,门口的低阶官员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面面相觑。
一名捕快客气地请安泰县主下去,安泰一手护着王孙,目光死死钉在曲谈身上,声音发颤:“你怎么可以!”
“因为我去申冤。”曲谈向她走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县主,这世上不是只有你才能告御状。”
“不!不可以!”安泰环顾四周,向那些正被请出堂外的宗亲求助,“你这是在侮辱我父!”
却是无人敢应她。
她转而将矛头对准任敏之:“你又算什么东西?这长安谁人不知你至今未嫁,一个姑娘家不相夫教子,天天在外头不知廉耻地瞎混,丢尽了国公府的脸!”
“县主。”陆宵的声音如寒泉惊石,冷冷响起,“任长御是奉命代掌大理寺,请您慎言。”
安泰扭首,她久居后宅,并不识得陆宵,却凭借他面上刺字与他身上的官服辨别出他的身份:“你不是陆家子吗!”
“是陆家子,更是大晟臣。”陆宵回以一个挑不出错的答案。
另一旁任敏之倒是不羞不恼,气定神闲:“县主若是质疑我代掌大理寺是否合法,大可上金殿相告,而非在此扰乱我大理寺公务。”她抬手便要命人将安泰请下去。
曲谈忽然出声打断:“长御容禀,小王以为,县主既自称苦主,不如留下她与王孙在旁目睹,以求眼见为实。”他目光一扫,落在远远站着的吴王与静安王身上,“不知可否劳动二位王叔留下作陪?”
“这…”吴王本意是来浑水摸鱼的,谁想惹这一身臊?可不待他回绝,一旁的静安王已应下:“若能安县主之心,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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