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一笑:“如此甚好。不过小王对大理寺与御史台却是极为信任。”他微微躬身,“便在外等候诸位。”
横生这一段插曲,在场的虽都自持身份,不至于交头接耳,却也要防好事者走漏风声。曲诀与曲谌一出来,便命府里管家将偏堂收拾出来安顿宾客。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一只苍蝇都不容放出,以免流言蜚语肆虐,众口铄金。
留下元安照看,曲诀与曲谌又折回庭中。
灵堂的大门已经紧闭。
曲谈侧身坐在庭中的石墩上,许是在出神,未立即留意到曲诀走近。
他眉目低垂,安安静静地坐着,方才挨了一巴掌的地方微微肿起,几缕碎发被细风吹着,轻轻拂过额角。
他沉默时,总是让人觉得他极难过的。
眼前一晃,曲谈定住心神,抬起头,曲诀将一枚鸡蛋递到他面前。
“厨房取的,还温着,先敷一敷。”
曲谈谢着接过。两位兄长围着他站着,他也不好再坐着,手撑石墩借力起身,动作间尚有些迟缓犹疑。
待站定,一抬眼,不止曲诀满眼忧虑,连曲谌都欲言又止。
他素来最受不住旁人的怜悯,便将鸡蛋捂在脸上,挡住了神情。
曲诀察觉到他的尴尬,便错开话题:“怎么闹这么大?”
便是曲谌此刻也忘了从前的不和,跟着应道:“是啊,你可查到了什么?有把握吗?万一…万一情况不如你所想,该如何收场?”他说着这些话,连自己都分不清是担心曲谈,还是有旁的缘故。
或是,兼而有之。
外人当前,他们终归是兄弟。
“猜的。没有真凭实据。”
“胡闹!”曲诀当即怒斥。
曲谈见他作色,也不敢再搪塞,低声道:“但也不是全无由头。”
好奇是人之本能。闻言,曲谌不由追问:“什么由头?”
曲谈看着二人一副求知的模样,终究妥协:“临淄王之死,有几件事让我觉得蹊跷。”
“其一,那一日我并未与王叔公起争执,更没有让他久站。但他毕竟年纪大了,那段时日为了孙子四处奔波,我见到他时,脸色确实算不上好。故而,死讯传来时,我并未立即起疑。”
“其二,安泰县主的态度。临淄王暴毙当日,她入宫哭了一场,至尊因此责罚了我,却也没有进一步的处置。说到底不痛不痒。我若真与她有杀父之仇,毁了她的靠山,她不说与我不死不休,至少也要讨个定论。”
这话让曲谌想起,今日晨起吴王也是这般说的,还称安泰好性,为何不去闹个鱼死网破。
“其三,安泰婚事不顺,与尚书令貌合神离,却最忌讳旁人议论是非。可这一回丧仪,她一人大包大揽,不让尚书令插手半分,将整个临淄王府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连王孙都对她言听计从。”
是了。安泰迂腐守礼,从前不喜赢后,如今也看不惯任敏之。她怎会容忍尚书令自始至终不出现,平白为他人增添谈资?
“其四,是临淄王的老管家。”
这事曲谈是从陆宵口中得知的,而陆宵又是从曲诀处听来。
“那老管家跟了临淄王一辈子,早不在奴籍,家中亦有儿孙。即便是忠仆殉主,好歹也该给儿孙留几句交代,断没有就这样一声不吭去了的道理。”
“一件事是意外,两件事是巧合,可这桩桩件件加在一起…”
曲谌接过他的话:“怕是有人在作祟。”
曲诀显然比曲谌更谨慎些:“都是口说,没有实证?”
“是。”曲谈呼出一口气,颇有几分壮士断腕的意味,“我赌的。”
“若是赌错了呢?”曲诀语气焦急,心也悬着。
“那我…”曲谈扯起一个笑意,“唯有到九泉之下,向老千岁谢罪了。”
这不是玩笑,也并不是夸大其词。曲谌与曲诀听完,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我没有办法。”曲谈倒是坦然,“但总不会比如今更差。”
是了。若曲谈赌错了,大约会被京中众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可他若不赌这一把,任由这口黑锅扣在头上,那便如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利刃。
皇帝不一定会立刻处置他,却也不会再重用他。失了君心的皇子,便是生不如死。
此时此刻,处境迥异的三名血脉兄弟,竟不约而同地生出了几分唇亡齿寒的心酸。
或许是命运终于肯眷顾他一回。
没过多久,紧闭的灵堂内忽然爆发出一声绝望而崩溃的女声,隔着一道厚重的门,说得什么,听得并不真切。
曲谈还未动弹,他两位兄长反倒先他一步紧张起来。
“唰”的一声,任敏之从内推开了灵堂的大门。风灌而入,吹灭了几支香烛。
这一日天光并不透亮,灵堂内依旧阴寒如故,恍若一张巨口,幽深难测。
“三位大王,请进吧。”
曲谈是最后一个步入灵堂的。大理寺的衙役在仵作指导下重新整理棺匣,文书在一旁就地奋笔疾书,飞快地记下方才的勘验记录。
他的目光与陆宵轻轻一碰,一触即分。两人眼底并无巨石落地的如释重负,反而一片肃然。
再看吴王与静安王,面上亦是一派百感交集。
唯独安泰如颠似狂,王孙紧紧贴在她身边,像是被吓坏了,一字不发。
任敏之没有理会她,只示意文书护好笔录,以防不测,转而对一旁的银须老者道:“周仵作,烦请您将方才勘验的结果,与三位大王说一遍。”
“是。”老者微微躬身,“诸位大王,老千岁并非死于心疾,而是为砒霜所害。”
安泰闻言,依旧怒不可遏,指着老者骂道:“你撒谎!”又狠狠瞪向曲谈与任敏之,“一定是你,收买人心,在此妖言惑众!”
“县主慎言。”老者不卑不亢,“老朽在大理寺任仵作逾四十年,经手刑案上千,断无弄虚作假之理。验尸之时,县主亦与两位大王、陆中丞一同在场。老千岁骨色泛青,口鼻残有异物,确系中毒无疑。”
“县主若无实证,便肆意污蔑我大理寺。”任敏之声音清冷,“我任敏之保有追究之权。”
“姑姑,少说两句吧。”便是王孙也觉出安泰反应过激,低声劝了一句。
“是啊,堂姑,您何必气急呢?”曲谈这会儿倒论起了亲戚,“侄儿知道您一时难以接受老千岁死于非命,也是情理之中。不过话说回来。”他微微一笑,图穷匕见,“为人儿女,乍闻父母死于非命,不追究凶手,反倒竭力否认,甚至不惜污蔑朝廷官署,这又是何道理?”
他刀锋一转,偏头看向曲谌:“四兄,你说怪不怪?”
这一屋子人加起来足有八百个心眼,其实无需曲谈点破,也都能猜出这毒约莫与安泰脱不了干系。高门贵府,走到这一步,如何不叫人唏嘘。也难怪吴王与静安王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曲谌才不上他的套,一脸公事公办地先看看曲诀,又转向任敏之:“接下来长御作何打算?宾客还在侧堂候着,可有要本王相助的地方。”
任敏之略一沉吟,对曲诀与曲谌道:“我与陆中丞要进宫回禀至尊。事无定论之前,不易张扬。但将人拘在此处也不是办法。还要劳烦二位大王略略警告一番,莫让闲言碎语传出去。”
吴王在一旁听了,也连忙表态:“放心,本王也不会出去乱说。”
“多谢大王相助。”任敏之笑意一敛,目光扫过安泰县主姑侄,“老千岁既死于毒杀,临淄王府便不安全。我会抽调大理寺衙役护卫王府,保县主与王孙安然无恙。”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曲谈:“当然,临淄王薨前与宁王也有接触。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还请宁王也留在王府中。”
“这是自然。”曲谈本就是在强撑,倒无所畏。
安泰尚要负隅顽抗,可她方迈出一步,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骤然失去意识。只是曲谈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搀扶,生怕被倒打一耙。唯有王孙无助的呼唤,在空旷的灵堂中回荡。
曲谈抬眼,望向那黝黑棺木前肃穆的牌位。
这一家子,究竟是谁欠了谁。
曲诀曲谌直奔侧堂而去,任敏之安排大理寺衙役入接管临淄王府,曲谈回头看,见陆宵尚与御史台的小吏低声交代,他略思索了片刻,还是没有当众叫住他。
他声名狼藉,而陆宵虽也是罪臣回京,可满朝上下皆知他是受了家族牵连,清正之名,深入人心,今日入宫时,也不知是不是他自己心中有鬼,总觉得君父的目光别有意味,他并不敢奢望宫门前发生的事情能避开君父的耳目。
但至少在人前,不该叫陆宵与自己扯上关系。
他就这样想着,落荒而逃地离开了,来时有多潇洒,走时就有多仓皇。
他不待长松将下马凳放稳,便要爬上马车。动作一大,扯动了伤处,面色不由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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