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要咬牙撑住,一双手已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腰。
第96章 骨肉之亲仇雠之待
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将他整个人托住了。
曲谈一愣,转过身,陆宵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
风从巷口穿过来,吹起他衣袍的一角,他面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手却也没有收回去,就这么虚虚地托着,像在等什么。
曲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忽然有些发紧。
“小心些。”
明明四下无人,曲谈却还是觉得耳根发热。他飞快地别过脸,一鼓作气登上车,又忍不住回头:“你怎么来了?可有人看见?”
这话说得,活像是在做哪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陆宵一副坦然:“回头见不到你,便寻出来了。”
“我没事,你自去忙吧,不必担心我。”
“可我有事。”
曲谈一怔。
陆宵的声音平静,眼底却藏着千万语,他低着声,如被风碾过般:“我方才怕极了,”他说着,伸出手:“到现在手脚还是凉的。”
曲谈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在片刻的沉吟后,将自己的手心贴上去,慢慢覆住那只微凉的手。
“现在呢?”他轻声问。
“嗯。”陆宵没有多说什么,只低低应了一声。
风从巷口灌进来,门前的影子微微晃了又晃。
墙外传来短促的脚步声,可谁也没有动,只是那样站着,手心贴着手心,谁也没先松开。
“原来你俩都在。”
任敏之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两人默契地松开了手。陆宵将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低低咳了一声。
任敏之无心去理会这二人间的暗流涌动,停在阶前,扶着腰道,对着陆宵抱怨道::“我实在是不成了,他们王府里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缠,你快些来帮我把他们挡回去。”
说罢,又头也不回地跑了。
曲谈忍俊不禁,歪着头去看此刻陆宵的表情。
天下谁不知道御史台最擅唇舌之争,又个个都是犟种,认定的事便是骨头打折了也不肯弯半分。
眼前这位话虽不多,却是出了名的铜墙铁壁,任谁舌灿莲花到他面前都统统失效。
“行吧,陆中丞,小王不妨碍您公干了。”曲谈轻轻推开了陆宵。
曲谈话里满是调笑捉弄的意味,心却还悬着。
这是陆宵官复原职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桩差事,他不希望因为自己而牵连了他。
所以还是忍不住叫住他:“陆宵,御史台之所以举足轻重,在于不偏不倚、不群不党。我清者自清,你无需为我说话。”
陆宵停下脚步,他扭过头,神情肃穆,目光明朗一如昔年,对曲谈郑重承诺:“你放心,我有分寸。”
任敏之不擅口舌之争,而陆宵却是连争都不争。他一张冷面往那儿一站,任谁磨破嘴皮子都不好使。
态度冷硬地将人挡了回去,回身又对带出来历练的小吏交代了几句。余光扫到门房下立着一道瘦长的身影,他脚步一顿。
是元安。
看样子,他该站了有些时候了。
最后一次与元安相见时,陆宵已因父罪被牵连下狱。彼时元安婚事在即,他不顾人言,拎了一壶酒到狱中来,权当先请陆宵喝过他的喜酒。
他二人都不是好酒之人,那一夜却隔着冰冷的铁栏,一杯接一杯地闷声喝着。可惜双方酒量出奇地好,喝到最后,谁都没能醉去。
后来陆宵去了凉州,偶尔自曲诀口中得知京中故人的音讯。
可曲诀与元安并无相交,他也就从未听过关于他的只字片语。
曾几何时,陆宵与元安年岁相仿,家境相当,又同年入仕,提起一个便免不了带上另一个,都说一人温润如玉,一人清冷孤傲。
三年时光过去,属于陆宵的那份锋利被岁月磨砺,而属于元安的那份温润亦愈发内敛。
元安投向陆宵的目光里,是藏着深深的怀念的,却不单单是对他这个人。
“还未贺过你官复原职。”元安的笑意一如记忆中和煦,只是人看着有些疲惫。
陆宵也笑了笑:“这些年,多谢你替我照顾家中。”说罢,对元安深深一揖。
元安忙扶住他的手:“你我之间的交情,若谈这个便生分了。”
到底是在临淄王府上,说话不便。
元安松开手,目光不着痕迹地划过陆宵面上的刺字,神情复杂,却仍强撑起笑意:“改日在抱月楼设宴,我们再好生畅谈。”
陆宵应下,带着小吏转身离开。
元安垂手目送,目光久久停在那道绯色官服上,眼底笑意渐淡,却始终没有移开。
直到一声已然生疏的称呼将元安钉在原地。
“元少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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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谈再得到临淄王一案的进展,已是四日之后。
他回府后,名为禁足,实则安养。几日下来,脸色终于不再如先前那般苍白。
其间大理寺也曾派人来盘问过他一回,不过并未为难。
从前宵衣旰食、难得清闲,曲谈也乐得自在。
纵使君王迟迟没有表态,他亦不曾慌乱。
只因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冲锋陷阵。
陆宵再到王府时,曲谈无疑是意外的。
无他,按理说这会儿还是上值的时辰,今日也并非陆宵的休沐。
陆宵一身绯色官服出现在长廊下,仅几日未见,曲谈自认自己养回来了几分,陆宵却是瘦了一圈。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曲谈仍懒懒地靠在躺椅上,只伸出手,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堂堂御史中丞,竟在青天白日偷闲。”
一旁的长松默默转过了身。
陆宵没有直接回答,只无声地回握住他的手。
“臣此来是为公干。”
“那你入本王府邸,合该通报才是。”曲谈继续逗他。
陆宵淡淡道:“那便是仆役失责。”
一旁当树的长松莫名被刺了一刀,无辜至极,心酸之下,默默移开脚步,盘算着先去侧院把宋阑堵在屋里,免得他再受打击。
“王孙招了。”
“什么。”曲谈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凝。
“安泰咬死不认。她是皇家女眷,大理寺不敢冒犯。倒是王孙,被一吓便倒得干干净净,承认了是安泰毒杀的临淄王。”
陆宵在曲谈身侧单膝跪下,平视着他的眼睛,十指紧握不曾松开:“殿下,你自由了。”
闻言,曲谈并无沉冤得雪、绝境逢生的快意。尽管结果并未出乎意料,可真相来临时,依旧沉重。他撑起身子,未束的长发垂落身前:“原因呢?我记得临淄王十分宠爱这个独女。”
陆宵犹豫了一瞬,避开他的目光,感受到曲谈与他相握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是因为殿下。”
曲谈瞳孔一缩,下意识便要松开手,却被陆宵牢牢攥住。
“殿下那一日,没有完全与臣说实话吧。”
曲谈垂下眼,不肯作答。
“殿下是如何对临淄王说的?”陆宵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是不是告诉他,顺民心者,有恶必惩。但临淄王不止一次护过殿下的性命,所以殿下打算与王孙共担其罪。殿下是皇子,又前科累累,断能为王孙分去大半火力。这样,殿下既不算宽纵凶犯,也能还了临淄王的人情,是与不是?”
曲谈沉默良久,才冷冷开口:“你是在审我吗,陆宵。”
陆宵没有退让,反而更近了一步。那双浅色的瞳仁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极轻极哑的话:“臣是在心疼你,殿下。”
只言片语,足以叫曲谈溃不成军。
“老临淄王不会让殿下自毁前程,却又过不了心中的人伦之情。所以,他想以王爵换孙子的余生自由。”
曲谈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被安泰发现了?”
“是。他写血书时,被安泰安排在他身边的近侍发现了。安泰闻讯而至,与他大吵了一场。”
安泰夫妇不合,膝下无子,唯一的倚仗便是临淄王府。
这些年来她亲近王府、抚养王孙,为的就是临淄王百年之后,她尚能有个靠山。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王爵化为泡影,先前所有筹谋尽付东流?
激愤之下,她在茶水中下了毒,毒杀了临淄王。
恰逢曲谈卷入其中,黑锅便顺理成章扣到了他头上,一石二鸟。到那时皇帝顾及宗亲,便不好再严惩王孙。
“那王孙呢?他是如何知道的?”曲谈不由疑惑,“他外强中干,我若是安泰,定会瞒住他。”
“是因为老管家。王孙被放回来服丧后,意外撞见了安泰故技重施,毒杀了老管家。”
“老管家起疑了?”
“是,也不是。从争吵到毒茶,中间隔了一顿晚膳的工夫。安泰毒杀临淄王后,发现血书不见了。她不敢声张,只敢暗中探寻,她瞒得住其他人,却还是引起了侍奉临淄王多年的老管家的疑心,而老管家大约也没想到,安泰杀父后心绪不宁,一直将毒药带在身上,他尚来不及逃离,便被安泰与其侍从毒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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