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怎么回事。”曲谈话音不变,睫毛却扑闪得飞快。
“你躲他几日了,我都看出来了。”
“没有躲。”曲谈说着有些心虚,不由描补,“从前不也是这样么。”
“从前?”
曲谈心头一跳,调转火力对准曲诀:“长兄不也希望我与他保持距离么?”
曲诀被他反将一军,噎得半响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颇为挣扎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你总该叫人死个明白。”
曲谈一哂:“没有旁的缘故。”
曲诀叹气:“没有一句实话。”
无心之言,却叫曲谈牙关骤然紧闭,浑身紧绷。
“罢了,你的私事我也不掺和。午间我在府中设宴小聚,你既说没事,便不要缺席了。”
“只怕要辜负长兄美意了。”曲谈毫不犹豫出声回绝,语气诚恳,不似平日弄虚扯谎的模样,“我今日确有私事。改日由我设宴,向长兄赔罪。”说罢,轻轻一颔首,转身离去。
曲诀停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走远。
少顷,方才那道停在远处的绯色身影停在了他身侧。
曲诀一睨,朝陆宵轻轻一锤,又抱臂环在胸前:“兄弟我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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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谈没有扯谎。回府后,他换了一身骑装,背着一副行囊,独自出了府。
明阳被迁到别宫安养后,曲谈也终于有了正儿八经出京的理由。
他一路畅通无阻,出了城门,径往西山而去。
昔年明阳公主别院便坐落于西山脚下。
十年光阴过去,里外已尽数荒废,藤蔓攀满门楣,门环锈迹斑斑,高墙倾颓,满目疮痍。
曲谈策马而过,持鞭的手不曾犹疑,面无殊色,马蹄未歇,自公主别院门前飞掠而去,只留下滚滚黄沙。
一人一马,往西山深处去。
翻过一座山,又穿过一道峡谷,终于在一道浅溪前勒住了马。
他翻身落地,顺手抚了抚马颈,看它低头饮水,不由一笑。解下行囊,独自走向层林深处。
身后,山风穿林而过,枝叶轻摇,一道月白色的衣袖在风里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林间的路并不好走,今夏多雨,泥泞湿滑,荆棘遍生。
曲谈取下腰间佩剑,赫然是重铸后的赤练,剑身光洁如新,寒光凛冽。他握于手中,再无三年前的颤抖怯懦,披荆斩棘,一剑一式果断狠绝,在长草荆棘间生生劈开一条路,直到在一座孤坟前停下。
与周遭的衰草漫天不同,这座孤坟周遭一片青翠,却未吞没坟身,像是数月前尚有人打理。
深山尽处藏荒坟。
这一幕,何其熟悉。
曲谈微微一笑,解下身后行囊,毫不见外地在坟前席地而坐:“阿娘,我来看你了。”
随着他坐下,身后的石碑也终于露出了真容,粗粝的石面上,歪斜地刻着几个字:母,赢氏般若之墓。
笔划深浅不一,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曲谈伸出手,拂去碑上尘埃。
与在先太子坟前的沉默凝重不同,他在赢后坟前要轻松自如许多。
无论他的目光有多么失神疲倦,嘴角总是微微翘起,藏着此生最大的温柔。
“最近出了些事,本以为赶不上您的生辰了。好在,还是赶上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什么大事,我能应付。”
大约是自觉失言,他连忙打开包裹,从里面掏出一堆鸡零狗碎的玩意儿,试图用这些零碎的物什遮掩方才的话。
但山间寂静,唯落叶答声。
“从前御膳房每年为您做蛋糕的司膳,去年已告老还乡了。我本想请他教教我府上的厨娘,又怕他与我有了牵连,反倒惹了麻烦。所以今年还是我府上小丫头做的,卖相总是不好,阿娘别介意。”
他自行囊中掏出火折子,又取出一根做得极细长的蜡烛,小心翼翼地安在一方小小的软糕上,点了火。
“阿娘,生辰快乐。”
蜡烛就这么燃着,烛泪顺着糕体淌了满身。
曲谈继续说下去:“最近,京中回来了很多人,可也有许多物是人非了。我想他们总是与我一样的,生在长安,心里也总念着长安,却不是而今的长安了。”
他轻轻清理坟边低矮的杂草:“我记得,您当年在梦里哭着说想回去,说想回去再也不回来了。可是阿娘,对不起…我不知道您的家乡到底在哪,我不知道您要回哪里去。所以我只能把您葬在这。”
他的双目赤红着,却始终没有眼泪落下。
曲谈深深吸了口气,扯了个勉强的笑意:“但至少,我也能时时来看您,不是吗?”他顿了顿:“我上个月去看了姐姐,她如今…身体康健,也不再有烦恼,三嫂陪着她,过得很安稳,阿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姐姐的。”
说罢,曲谈低下头将包裹收拾了一番,额前散落的碎发遮掩了他的神色,他站起身,背起包裹,温柔地抱住墓碑。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目光平静而温柔:“我多希望您能来梦里看看我。可若您魂灵有知,我更希望此刻您已回到了您心心念念的地方。”
他闭上眼,在石碑上轻轻靠了片刻,随即退开,端端正正地跪下,叩首,然后起身离去。
山林无声,风穿过树梢,烛火晃了晃,便灭了。只留下一地未散的香火气,和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
曲谈走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缓缓从林间走了出来。
陆宵停在墓碑前,静静地伫立了片刻。
少顷,他对着坟冢端正一揖,直起身,转首,正对上曲谈阴冷的目光。
第98章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1
不知几时,曲谈已折返回来。
他站在几步开外,背光而立,面上看不出喜怒。
脸分明还是那张脸,可神情却像换了个人,沉沉的目光,犹如山间化不开的寒雾。
嘴角扬起一道讥讽的弧度,熟悉的声音落在耳畔,冷若数九寒天:“看来是长兄的筵席不够好,留不住陆中丞。还劳您大驾,酷暑天跟着我跑了十几里路,到这等荒郊野岭来。”
方才曲谈一副沉浸在思母哀伤中的模样,陆宵确实没料到他竟还会去而复返。
又或说是——守株待兔。
“殿下…”
他正欲开口解释,曲谈却以近乎排斥抗拒的姿态往后倒了一步:“何时发现的?”
赢后下落不明,乃天下共识。
唯曲谈自莫言口中得知赢后已逝,悲痛欲绝,无人可诉,终在返回柳城的路上将心事告知了陆宵。
却也仅此而已。
至于细节,莫言未及说完,已被曲诀的到来强行打断,而后便是相隔千里,音讯尽失。
能知道赢后葬身之地的,不会是仅剩十六载记忆的曲谈,只可能是那个带着二十七载完整记忆的人。
所以,当年赢后失踪一案,确与彼时流放幽州的六皇子脱不开干系。可无论曲谈用何种手段,既已将赢后救出,她为何还是死了,葬身于距长安不到二十里的西山深处。
陆宵尚来不及消化这一道道信息,已被曲谈戒备疏离的语气狠狠扎痛。
“我忘了。”曲谈轻轻一笑,“当年那盏忘川还是你端给我的。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他的声音太过绝情,一瞬间将陆宵拉回那百口莫辩,被迫沉默的七年。
“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曲谈骤然拔高声线,“究竟想不想活!”
“就是因为知道殿下的答案。”陆宵开口,只觉得嗓子涌上一股腥气,“所以不敢问,也不敢赌。”
曲谈的眼中或有一刹的触动,却也仅仅只是一瞬,随之被更加决绝的目光取代。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谋划良久,还陪我演了这么久的戏。看我扮演蠢货,把你看得很高兴是吧?”
此时此刻,曲谈早已忘了自己与他口中的“蠢货”分明是同一人,可他已经分辨不清了,满心满眼都被名为嫉妒的烈火灼烧着。
正因他无比清楚自己愤怒的由来,所以在难堪中只能以暴怒与恶语相向,来维持最后的体面。
陆宵听他这般说,心中自是难过的。可这神情落在曲谈眼底,又被读成了另一番意味。
曲谈微微眯起目光:“可惜,我到底不是戏班子出身。唱了几场戏,就忍不住叫你来戳穿我了。”他几乎带着报复的语气开口,“不过真是抱歉了,我没办法把那个赤诚单纯的小蠢货还给你了。”
陆宵忍无可忍,打断了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曲谈根本听不进去,或者说,他根本不打算去听陆宵任何解释。
他看着陆宵,又将目光移向坟冢,而后又想起身后的长安,高声开口:“我知道,你!长兄!包括至尊,你们所有人,能容得下、能包容的只有那个天真无邪的傻子。自始至终,都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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